忽听隐隐传来“救命”之声,冷元手心一捧热汤水,哗啦啦就从指缝中溜走了。
江淳之立刻起身,便见最那头的汤池里,其中一女子似已昏厥,另一位女子正费力地揽着她,一脸惊慌失措,四处张望。
目光恰与她碰上,见她衣衫齐整,便如见救星,求助地喊道,“娘子,我妹妹晕倒了。”
“我这就去帮你喊人。”江淳之不敢耽搁,立刻去附近找随侍仆从,终是喊来几个女使,七手八脚地将那晕倒的小娘子抬出池子,送进屋里歇息。
因泡汤池而晕倒的人,这些女使见得多了,不以为异,只让那小娘子平躺下来,往嘴里慢慢喂着糖水。
江淳之见状松了口气,便折返回去找冷元,却见那方小小的汤池上空无一人,唯有雾气袅袅。
她几乎是立刻以为冷元摔了跤,跌进池子里溺了水,脑中一片空白,穿着衣裳便“扑通”一声跳进池子里,伸手一通胡乱寻摸。
没捞到,心下一松,紧接着又是更猛烈的一紧。
她从汤池里跌撞着爬出来,浑身湿透,急忙问向隔壁的澜之,“你看见冷元了吗?她去哪儿了?”
澜之一脸惶惑,“冷元不见了吗?”
热腾腾的水汽扑在身上,江淳之却只感到阵阵冷意,她强迫着自己按捺下心神来,细细观察汤池四周,发现澜之搁在岸边的鞋子不见了,还有一溜湿漉漉的水渍,歪歪扭扭地往外延伸。
她忙沿着水渍跟上去,一路偶遇着仆从便打听,有无见到冷元。
循着两下指引,来至一处庭院,白气氤氲,冒出墙头,应也是一处汤池。
她刚要走近,门首两个小厮便抬臂将她拦了下来,“小娘子,里头是男子汤池,还请止步。”
江淳之只得止步,将手比在腰间,急声问道,“不知二位可见过一位约莫这么高的小小娘子,眼睛很大,圆滚滚的……”
两位小厮相视一眼,都面带困惑,“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江淳之心头一沉,更觉遍身湿漉漉的衣裳,被风一吹,冻得凛冽生寒,声音都有些发颤,“劳烦二位,去里头找一位叫崔易简的人,就说江淳之找他,有急事。”
小厮见她神色仓皇,不似作伪,应声进入。
不消片刻,崔易简便裸着疤痕遍布的上身,单穿着一条湿透得近乎透明的绢裤,赤脚跑了出来,面上既急又惊又喜。
然则,他那点儿喜色,被江淳之一句话,便击退得干干净净。
“冷元不见了。”
崔易简脸色骤变,忙详问了一番情形,旋即沉声打发小厮,即刻找管家,出动阖庄人手找人。
眼见江淳之也要跟着小厮往外冲,他伸臂拉住她,看了一眼她近乎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裙,眉头紧锁,“先换身衣裳吧。”
江淳之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换什么衣裳,抬手就去撸他的手臂,“不用!”
崔易简只得松开了她。
江淳之立刻在山庄里四处搜寻,且不提她本就不辨方向,初入这偌大的山庄,更似无头苍蝇一般,没头没脑地乱撞。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到了何处,面前已是一片灼灼的桃花林。
她正晕头转向时,忽听见冷元的声音,似从桃花林深处传来,声调高昂,夹带恼怒。
“你松开我!”
江淳之立刻循声钻入桃林,透过层叠花枝,她已见到冷元那身湿漉漉的汤衣,身侧,却蹲着一个身着浅紫暗纹绉纱长衫的男子。
她立刻抢步跑上前,便见那男子蹲在冷元身侧,两只手正捏着她的肩头,凤眸轻挑,带着些玩趣之意,说道,“你说你爹爹是崔易简?”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头看来。
那眼神如蛇信般,冰冷黏腻地,从她的脚踝一路缓缓缠上了她的胸口。
江淳之只被他用那样的目光一扫,便觉遍体生寒,忍不住将湿透的褙子紧紧拢紧了。
冷元见到娘亲,趁机从他掌中挣出,扑了过来,而后扭头,一脸警惕地瞪着那人。
江淳之握住她的胳膊,只觉此人危险过甚,不愿多言,转而便走。
身后人还在用慵懒的调子说话,“你是崔小侯爷的什么人?”
江淳之牵着冷元,低头匆匆疾走,只草草敷衍他,“我不认识什么崔小侯爷。”
身后人倒没再继续言语,只轻轻一笑。
江淳之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撵一般,终于逃出了那片桃花林。
正茫然四顾,寻路时,恰见崔易简亦在不远处,满面焦色地四处张望,瞥见她俩,便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他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将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月白披风,轻轻罩在她身上。
本欲垂手帮她系上,江淳之已自觉地将系绳拎了起来,他便收了手,俯身将冷元抱起,语气温柔又略带责备,“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可把你娘亲急坏了。”
冷元自觉闯了祸,便老老实实地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道,“我本来是想找你的,可是我迷路了,碰上了一个奇怪的叔叔,他非要拉着我说话。”
崔易简眉心微动,“奇怪的叔叔?”
冷元点头,“我照你说的,迷了路就报你的名字,他就问我……”
说到一半,她小心翼翼地偷看了眼娘亲的脸色,这才凑到崔易简耳畔,低声道,“他就问你是不是我爹爹。”
崔易简眉峰敛得更紧了,眉宇间,渐渐积蓄起阴云来。
这个当口,江淳之也懒得跟她计较她又乱喊爹爹之事,只担忧问道,“你是不是开罪了什么人?”
崔易简愈发面沉如水,“他也跟你说话了?”
江淳之缓缓点头。
崔易简立刻道,“咱们回家吧。”
江淳之顿觉此事非同小可,可一路上,崔易简都危坐在马车里,面色铁青,缄默不言,她只得揣了一肚子悬而未解的困惑回了家。
不过一回家,崔易简便随她们仨进了家门,将她拉到书房里单独说话,他靠坐在书案上,问向江淳之,“你见过的那人是不是生得跟瑶华有几分相似?”
江淳之细细回忆了一番,轻点下颌,“眉眼间似乎是有几分相似,性子也有些怪怪的。”
崔易简眼眸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沉出一口浊气,“你往后还是尽量少出门,有什么事,可差我跑腿代办。”
“是出什么事了吗?”江淳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若我猜得不错,你和冷元碰见的那人,应当是三大王,他如今跟二大王争储位争得水深火热,迫不及待要拉我下场,多日前便听闻他来了苏州,想来韩国公也已投至他麾下,否则今日为何如此巧,他出现在温泉山庄,我却浑然不知。”
储位之争向来凶险,一朝位极人臣,一朝身首异处,自然是片叶不沾身,离得越远越好。
江淳之忽有些后悔了。
她当初只觉得,若是在崔易简和柳亦行二人中一个都不选,那俩人兴许会跟狗皮膏药一样一辈子纠缠着她。
若是选了柳亦行,崔易简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若是选了崔易简,他自然有的是法子摆脱柳亦行。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这个小侯爷的身份本身就可能招致来更大的危险,甚至是杀机。
她只是想过太平日子而已。
就在她暗自懊悔之际,崔易简却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你要不还是嫁给我吧。”
江淳之荒唐地想笑,“嫁给你?好跟你一起,等着满门抄斩,共赴黄泉路吗?”
崔易简一怔,而后笑了笑,“我当不至于拖上整个侯府去做这种富贵险中求的买卖。”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三大王有个怪癖,他从不贪恋黄花闺女,却只垂涎生过子的妇人,我是为着你的安危着想。”
江淳之下意识想笑,想反驳他这荒唐的说辞。
可她的唇角只勾起一点儿,脑中便闪过那人看自己时,那抹如蛇信般冰冷黏腻的眼神,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般细微的反应,落在一直紧盯着她的崔易简眼中,无疑是将他的担忧落到了实处。
他愈发面沉如水,语气不容置喙,“你以后不要出门了,也不要离开我眼皮底下。”
江淳之对他的话始终有些半信半疑。焉知他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儿小九九,故意夸大了事实来吓唬她?她并不应声,径自推门而出。
可崔易简明显当了真,大有今晚就赖在她们家不走的架势。
江淳之实在熬不住,从湢室里沐浴出来后,见他竟还端坐在堂屋的圆桌旁,岿然不动,便有些没好气道,“崔小侯爷,我们要歇息了。”
崔易简纹丝不动,“你们歇就是,我在这里守着你们。”
江淳之气得有口难言,推开卧房门,将他关在门外,床幔里冷元早已被他哄睡着了,她随手吹灯上床,躺在床上睁眼望顶,却总觉得堂屋像是坐着个鬼一般,让她心中不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