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和崔易简面色皆是一黯，柳亦行率先调整好心绪，起身道，“既如此，那提亲之事，便暂且作罢。不过，今日是冷元生辰，晚辈作为冷元的干爹，每年都与她一同过，今年亦备好了生辰贺礼，不知……可否容晚辈见她一见？”
这话实难推辞，郑成业和夫人对视一眼，答应的嗓音已溜到嘴边，这时，崔易简亦紧衔柳亦行话音，声音沉定，“晚辈作为冷元亲爹，自然也不能错过女儿生辰。”
郑成业和郑夫人溜到嘴边的话便似噎住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死而复生”的亡夫，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花厅里，长窗半敞，苍山的风裹挟着清冽的凉意，拂着窗下几株腊梅的幽香，一缕缕，直往人肺腑里送。
厅里炭盆烧得不旺，只余几块银丝炭，在灰白烬里闪着暗红微光，却不觉得格外寒凉。
冷元穿着一身朱红绣金的小袄，愈发衬得粉妆玉琢一般。她跟郑念念一样，梳着一头细细密密的小辫子，只因她头发尚短，没法儿尽数拢起来扎成一簇，只得就近攒起来，一簇一簇炸开着，活像只神气活现的小刺猬。
澜之和郑念念看一会儿，就忍不住笑一会儿。偏生冷元自己觉得美极了，非不让娘亲给她拆，顶着这一头张牙舞爪的辫子，在花厅中央自顾自地骑木马。
那是郑念念特意跑了小半个城，给她寻来的新奇玩意儿。用木制成小马，偏生底板又是个圆弧儿，骑上去便如同坐上了不倒翁，任凭怎么晃也晃不下来。
澜之便兴冲冲地骑着小马，口中连呼“驾”“吁”，又扮起异族女将军来了。
郑念念想跟她搭话，她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听不见一般，气得郑念念冲澜之诉苦，“冷元这小家伙，真是，玩着我的小木马，却不跟我搭腔。”
澜之笑道，“她就那样，一自个儿唱起戏文来，就谁也不搭理了，连姐姐跟她说话她也是听不见的。”
郑念念努了努嘴，忽而想起一茬，又转阴为晴，“估计是随了表姐吧，脑袋里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澜之想起些什么，苦涩一笑，“好像不是随的我姐姐。”
郑念念正想问是不是随的那个死去的表姐夫，忽见冷元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目光直愣愣盯着敞开的门扉，倒腾着小腿，麻利地从马头跨身而下，像颗小炮仗似的，直直向外头冲去。
郑念念和澜之齐齐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去，便见她一气儿扑到一位玄衣男子的怀中，将小脸深深埋在他身上，肩头耸动着，似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传来。
郑念念慌了神，忙跨出门槛查看情形，澜之却是叹了口气，慢吞吞跟上。
冷元伏在崔易简身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都觉心口似被拧成了一团，酸疼得难受。
当然，在场中人，心里最酸疼的，还属柳亦行。
他静静立在几步开外，待父女俩寒暄了好一阵，冷元终于从他肩头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张开手臂，奶声奶气地唤他“柳叔叔”时，他才寻到机会，上前一步。
轮到他将冷元接入怀中时，小人儿面上的眼泪已经被擦干了，只剩下一双红彤彤的眼。
便好似江淳之将那些大开大阖、撕心裂肺的悲欢都留给了崔易简，等到他这里时，便只剩下痛楚过后的平静，甚至带着麻木。
不过，他可以安然怀抱冷元的时间，要远胜于崔易简，上天终究还是公平的。
冷元跟个小大人似的，热情地将他们引至花厅，可环视一圈，只有澜之和另一位貌似是郑成业女儿的小娘子，并无江淳之本人。
二人心中都有些失望，可问了一遭，三人皆不知她的去向，二人只好你一言我一语，而又彼此互不言语地跟冷元聊得热火朝天。
转眼已至午食时分，二人都是眼含期待，然而来至宴厅，却见席上也只坐着郑成业和郑夫人二人。
连冷元都忍不住问了，“娘亲呢？”
郑夫人道，“你娘亲有事，嘱咐咱们自己用饭，不必等她。”
左右娘亲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冷元便也放了心。
柳亦行娴熟地帮她系上涎兜，而后一左一右，一个擦嘴，一个喂饭，分工明确，互不打扰。
郑夫人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不由望了眼自家夫君，却见郑成业眉头皱得仿佛群山隆起。
郑念念却看得趣味横生，不停拉着澜之咬耳朵，那笑声怎么也藏不住。
郑成业顾忌着外人在场，不好直接训斥她。一顿饭下来，却也不知横了多少眼风过去，连带旁侧的澜之都被殃及池鱼，遭了好几十记无声的眼刀。
饭毕上茶，郑夫人特意拿出大理白族当地的三巡茶，来款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所谓三巡茶，便是头道苦茶、二道甜茶、三道回味茶，讲究一苦二甜三回味。
茶底都是烤烘过后的感通茶，只是所添佐料不同，三巡茶风味各异。
郑夫人为示东道，移步至黄花梨百宝嵌屏风后，亲自濯洗素手，从烘茶开始，一道道慢烘慢煮。
恨不得立刻离席四处寻人的二人，此刻也不得不安坐下来，按捺住焦躁的心绪，接受郑夫人的一番美意。
三巡茶工序颇为繁复，每道茶都需洗净陶罐，重新烘茶，因而颇为费时费力。
郑念念急性子，最不耐烦喝这慢腾腾的劳什子三道茶，便怂恿着冷元和澜之，跑出去野了。
只留下郑成业作为主家，在屏风前，款待二位远客。
席间交谈，无非是些不咸不淡的互问际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郑成业眼下对这两人同外甥女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存着种种忧虑，便也无多少探究的兴致。
崔易简和柳亦行同桌而食，相安无事至今，已经耗尽毕生定力，更觉如坐针毡，心思早已飞遍了郑宅的角角落落，琢磨着能寻个什么由头，在哪里能“偶遇”到那个正在躲着他俩的江淳之。
心里如煎似熬地等待着，屏风那侧，感通茶也如烘似烤地迸出焦香，随着哔剥作响，四溢至宴厅处处角落。
滚沸泉水猛冲入罐，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如春雷滚过屋顶，屏风后头走出俩女使，为三人将第一道苦茶奉上。
浅浅半盏，荡漾在兔毫盏里，其色如琥珀。
郑成业走过场地为二人介绍，“第一道苦茶，意在人之初涉世事，必先受万般苦楚，当须一饮而尽。”
他示范将苦茶一口饮尽，便静看二人举杯。
苦茶酽苦至极，简直是将黄连、苦胆等世间极苦之物都荟萃一堂，即使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柳亦行，饮完都忍不住多喝了一盏清水，可腔内苦味却还是一股股翻上来。
崔易简亦是面色微皱，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波动。
又是同样的半刻钟，第二道甜茶奉上，斟的却是满盏，在茶汤中加入乳扇丝、核桃碎与红糖等小料，汤色乳白稠滑，香气甜糯。
郑成业看了眼，便搁在一旁没有动，连旁词都简了些，“先苦后甜，苦尽甘来。”
两人唇刚触盏，亦是一顿。
方才那道苦茶的余味，仍在舌根盘桓不去，愈衬得这道甜茶，太过甜腻，一小口一小口品饮着，也觉得嗓子齁得生疼，一口甜茶，一盏清水，才慢吞吞地将茶喝完了。
第三道回味茶，据说是在茶水中加入肉桂末、花椒、生姜，又有蜂蜜、红糖，麻、辣、辛、甜、苦诸味杂陈，入喉却回甘悠长。
两人经了先头两番折磨，已不知这道回味茶该是何种奇异滋味了，因而接过那杯浓醇的茶水时，都有些踟蹰。
郑成业不再二人特意介绍，忽然起身道，“三巡茶已毕，郑某还有要事，就不相陪了。”
屏风后头，郑夫人也起身了，“二位慢用。”
崔易简和柳亦行起身同二人致意，又落回座位，看了眼面前那杯茶，顿觉似乎没有喝的必要了。
柳亦行味蕾已被摧残得几乎半残，加之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心情再去品一品那所谓的回味茶了。
又觉撂在这里，似会被主人视之怠慢，便起身将那茶水尽数倾倒在水仙花盆中，搁下茶盏，便出门寻人去了。
崔易简还静坐原地，等他走远。
此行能来至大理，还多亏了崔易繁。是他不择手段，死死盯住了柳亦行，才给他争取来从汴京千里奔袭赶往益州的时间。
自益州至大理一路，崔易简为了寻到江淳之的下落，不得不与柳亦行同行了一个月。
为防备他隐匿线索不报，还得日夜跟崔易繁盯着他，吃住都在一处，早已倒胃口到了极点。
柳亦行对他的死缠烂打无可奈何，不知交涉过几次，最终商定，等寻到江淳之踪迹，就分道扬镳，谁能抱得美人归，各凭本事。因而，眼下也不欲与之同行。
至于他手里这盏回味茶，自是也不想饮的，可若是浇了水仙花，水仙花又何辜，要遭这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