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元“啊呜”一口便吞了下去。
遭此二人联手挑衅，江淳之气得头顶险些冒出烟来。
这时，耳畔柳亦行语气怪异地飘来一句，“小侯爷不愧是差点儿就当了驸马的人，果然比旁人更知晓该如何伺候公主。”
冷元讶然抬头，“驸马？驸马不是公主的夫君吗？你是驸马吗？”
崔易简却没答她，抬眼望向对面那人，眸光淡冷，“什么陈麻烂谷子的事了，也值得嚼上一嚼？”
冷元的疑惑未得解，仍在苦苦问他，“大表舅你是驸马吗？”
“不是。”
她忽而因此对大表舅生出无限好奇来，将扮公主的兴致抛到耳后去了，又问，“大表舅那你成亲了吗？”
崔易简扯了扯唇角，“我成过亲。”
柳亦行、崔易繁与澜之齐齐愕然。
三人一瞬间同时将目光投落在江淳之身上，可她却早已垂落眼帘，封闭了任何窥探内心的可能。
“啊？”冷元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失望，顿了顿，又不死心道，“那你也有小宝宝喽？”
“有。”
江淳之猛然抬眼，恰撞进崔易简那双清湛明澈的眼，心神一颤。
怀中的小人开始蛄蛹身子了，“那你把我放下来吧。”
崔易简手里紧箍着她，不肯放手，依旧目不转睛地深望着江淳之，“我的小宝宝就是……”
“崔易简！”
江淳之猝然打断他，她的声音从未有过得高昂尖锐刺耳。
一时间，席间筷箸皆停，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连冷元也缩在崔易简怀中不敢动弹了。
崔易简唇边肌肉抽动几下，才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的表情，“看来我猜得不错。”
江淳之紧紧蜷起五指，艰难吐声，“你把冷元给我。”
崔易简抱起一脸惶惑的冷元，把她安安稳稳放在椅子上，走至江淳之身侧，“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这一天，或早或晚，还是来了。
江淳之心中早有预期，当下一味龟缩也无益于局面之解。她用殷切嘱托的眼神看了眼澜之，便随崔易简起身出门。
中秋佳节，漱玉楼人满为患，廊外不乏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之人，并非好的说话所在。二人一路走下漱玉楼，来至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巷道。
满月光辉洒落，如笼轻纱，覆在二人面目上。
一路走来，江淳之心里已将各种糟糕的可能都想了个遍，他若是敢将冷元带离她身侧，想要认祖归宗，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最差不过一把刀，两条人命，故而这会儿，她反倒十分平静了。
可崔易简一句开场白，却将她愣怔在原地。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眸底隐有水意，在月华下泛着粼粼碎光，声音也带了些哽咽。
满肚子狠话，倒没了开口的契机，她提了一口气，依旧面无表情道，“没什么辛不辛苦的。”
“你当初，为什么会留下她？”
为什么？
当然不是为着柳亦行一句话，也不是为着澜之的一场眼泪，也不是为着柴大娘的借种言论，却也不能完完全全与之无关。
大抵是她习惯了这个生命的存在，她抱着一些自私的念头，希望冷元能作为自己生命的延续。
一个个念头添砖加瓦，心里的屋舍渐成雏形，她便不想费力拆卸了。
满腹心肠当下无心诉于他知，江淳之只冷声道，“为了江家不绝后。”
崔易简反而笑了笑，“能为江家延续血脉，是我的荣幸。”
江淳之面色微滞，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崔易简解释道，“如今崔家子嗣兴旺，并不需要我去接续香火，让她继续当江闰予便是。”
顿了顿，他又道，“崔家下一辈，字辈为‘春’，大抵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来，还是叫闰予好。”
江淳之听他又开始不着调地胡言乱语，脸色一冷，便要转身而去。
崔易简两步走至她跟前拦下，继续道，“我先前的念头确实有失偏颇，把路子想窄了。世间姻缘并非男娶女嫁一条，入赘也不失为一种法子。如此，女随母姓，出嫁从妻，你做家主，我做辅佐，亦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江淳之气极生笑，“我何时说要娶你了？”
崔易简笑道，“现在不想娶也无碍，只给我留间屋子，让我教养冷元便是。”
江淳之无语至极，“做你的白日梦去罢！”
崔易简抬头看了眼姣好月色，悠然道，“如今已是夜色正好，算不得白日梦了。”
江淳之懒得与他胡扯，只得左绕右绕，试图甩脱他。
崔易简步步拦在她的去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寻常人家，哪怕是通房女使，只要诞育了子嗣，都要抬个妾室当当，我又没要你给我名分，不过是让我养育冷元罢了。”
“她与我性情投契，如今已经同我打成一片，依赖我也信重我，喜欢我要胜过喜欢她那个柳叔叔，你为何不顺水推舟呢？”
“这样，你也可以省去照看孩子的家务之重，专心做讼师在外替人主持公道，你主外，我主内，两相得宜。”
江淳之听到这里，不得不停住步伐，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个将军，要在外征战？”
崔易简面色不改，笑意更深，“我过去四年打的仗，顶得上别人十年的了，官家正忧心我借此揽声望，有功高盖主之嫌，恨不得让我再歇上几年呢，我这就一封奏疏，呈请因伤病之故，休养几年，如此两下称心如意，岂不美哉？”
江淳之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看着他，半晌无言。
崔易简眉眼都含笑，“冷元，她虽然模样不像我，性子却像我，若是让你看顾她，估计会三天两头被气出个好歹来，不如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江淳之阴阳怪气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崔易简笑而不语，身形一转，让开她的前路，与她并肩而行，仰首天际那轮白玉盘，浅笑道，“你不觉得今夜的月色分外好吗？”
江淳之翻了翻眼皮，趁他赏月，匆匆迈步，转眼将他落在身后一大截，崔易简回过神来，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这个中秋过得属实心累，她也分不出闲暇来，理会冷元的满脑袋疑问，柳亦行的郁郁不乐，澜之的欲言又止。
一回家，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却被轰然一声，从梦中惊醒。
冷元缩在江淳之怀中都不觉颤了一颤，闭眼嘟囔道，“不打秋千了，不打秋千了。”
江淳之知她还在做梦，便悄然起身，在寝衣外披了件褙子，出门探看。
刚开房门，就于一片扬尘中看见柳亦行从西厢房走出的身影，两人目光一碰，都带困惑，立刻转头望向尘土来处。
不看还好，一看，西邻共用的那面墙竟已倾颓倒塌，残土碎砖堆了一地，还有三两个工匠打扮的人，正在用鹿车搬运清理土块。
尘土飞扬中，崔易简站在院子，清眸蕴笑，“早啊。”
待转至柳亦行面上，笑意收放自如，只剩冷意。
江淳之还当自己梦没有醒，愣了愣，才怒声道，“这是我租赁的屋子！”
崔易简绕过那堆残土碎块，走到她们家来，面色如常道，“牙行怕是没来得及告知你，眼下这两处宅屋的主人都已换了我，拆面墙也不算什么，都是为了冷元日后找我更方便些。”
江淳之气得牙根儿发痒，房门怦然一关，就回了屋。
剩下两人站在院中，崔易简仿佛寻常打招呼一般，自然而然地问，“柳医官昨夜歇得可好？”
柳亦行不冷不淡道，“跟小侯爷一样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转身回了西厢房。
这还是崔易简头一回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院子，跟他们当初在汴京南城租赁的那处宅子格局相差不多，只没有南厢房，那里是一片清晰规整的菜畦，已挂了几枚长势颇好的紫茄子。
当初她撒下的那些种子，在她走后渐渐破土发芽，他学着浇水施肥除草除虫，还特意学了做菜，将那一茬菜都一根不剩地吃进腹中。
既然主内，那一日三顿，自然也当由他包揽才是，他瞄准几根茄子，掐了下来。
江淳之躺回床上不久，又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是从灶房传出来的。
如今她们几口人的早饭，都是靠柳亦行去摊子上买些现成的粥食打发，如此早间都能多睡一会儿。
她心觉不对劲，又从床上爬起，披上褙子出门，柳亦行已站在灶房窗棂外，一脸复杂地看着屋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跑上前去，就见崔易简挽着袖，刚将白米下锅，米粒落在水中的哗哗声，未完全平息。
江淳之犹记得当初他一手造就的十海碗辣笋面，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喊道，“你能不能不要浪费我家的粮食！”
崔易简抬头，朝她轻轻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江家主也该放下成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