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嗤笑一声：“那都是酸腐文人聊以自慰的屁话。不信你且去问他们，日日相见与一年一会，他们到底选哪个？”
江淳之听他偷换概念，忙道：“又没说一年一见。官府一旬休一日，一旬见一回，也够了罢？”
崔易简静静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开口时却说起了另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皇城司有一处私狱，专关押重犯。为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有专门的刑师负责琢磨各种花样的刑罚。为证其效用，我都亲身试过一遍。”
江淳之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听到此处脸色霎时变了，目中满是不忍：“你……”
崔易简笑了笑：“所以我身上那些伤疤，也不尽是在军营里落下的。”
江淳之心口一震，心里翻涌着想要安慰他的话，却一个字也寻不出来。
崔易简语气一转，却道：“可那么多五花八门的刑罚，都比不过你这一句‘一旬见一面’。”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穿靴戴帽绕了这么大一圈。
江淳之不觉又气又笑，可她心头还浸在方才那番话的震动里，原来那些她夜夜以指尖摩挲过的疤痕，竟是为了这个缘故种下的。
她暂且忘了那“一旬一见”的提议，趁着这机会问道：“那你喜欢皇城司的差事么？”
“不喜欢。”崔易简答得斩钉截铁，“这一回，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喜欢。”
他继续道：“我可以做武将驰骋沙场，也可以做文臣治理一方，总归都是有益于百姓的事。可皇城司不过是耳目喉舌，大多时候只效忠于官家一人的私欲罢了。我不喜欢。”
江淳之听他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心惊肉跳，忍不住四处张望，总疑心隔墙有耳。
崔易简见她神色紧张，不由失笑：“你且放心，在这里说话，还是安稳的。”
江淳之略略点头，可仍旧愁眉紧锁。思索半晌，无奈道：“我如今已摆脱了自己不喜欢的事，可你……要如何才能脱身呢？”
“唯有等待。”
江淳之默然不语，蹙着眉独自想了许久。忽然又开了口：“那你就更不能来得这般勤了。皇城司的差事本就辛苦，还要这般奔波劳顿，不行的。”
崔易简一听，方才那一番话算是白费唇舌了。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地曲指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江淳之眉心一皱，抬手揉着额头，“你做什么？”
崔易简叹气：“我白日当差已经不快活了，夜里你还不许我来你这里歇歇脚、说说话，你真是好狠的一颗心。”
江淳之圈住他的腰身，将脸贴上去，轻声道：“可我怕你累。”
崔易简将她深深拥入怀中，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丝：“见你不累。”
这一夜歇得很安稳。两人都酣畅淋漓地沉沉睡了一觉。
崔易简起身时，江淳之竟也醒了，惺忪着眼看他对镜穿衣梳洗，目送他离去，方才重新阖上眼帘。
再睡下也不过个把时辰，便自然醒来。梳洗毕，这才在白日头里认认真真打量起她这间宅院来。
院中有一株四季桂，一年到头都飘着幽微的桂花清香。树下设了石桌石凳，夏日可纳凉，闲时可弈棋。
正屋三间房的后面，除了边角处的湢室与茅房，还有一片空地，土已松过，被划成一块块整齐的菜畦，只待她亲手播下种子。
东厢房是灶房，西厢是寒碧的住处。南厢房却颇为神秘，门窗终日紧闭，连她也不能轻易踏足。
据崔易简说，他替她安排的女护院便住在里面。只是此人性情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只在主人遇险时方会现身，寻常时日便闭门不出。
她与寒碧只需将每餐饭食搁在窗下一张桌案上，那女护院自会取用，而后将干干净净的碗筷递还出来。从头至尾，不必说一个字。
江淳之立在院子里，静静望了那南厢房好一会儿，始终不曾听见里头传出任何动静。她不禁怀疑，这莫不是崔易简特地编出来逗她的故事？其实里头根本没住人？
她很想去推门瞧一瞧。可崔易简也说过，若主人无事贸然打扰，那女护院可能会立时翻脸，甚至不慎伤及旁人。她心里便有些踌躇。
再说了，她也该去做饭了。等会儿把饭菜往那桌案上一搁，看有没有人来取，便可知真假。
寒碧虽跟了她来，但江淳之心里有数，寒碧在此处的用处，主要还是为了及时给崔易简通风报信。她也不想当真把寒碧当女使使唤，还是自食其力来得心安。故而，这灶上的活计，还是她亲自来。
许久不曾下厨，手艺略有些生疏。好在有寒碧在旁打打下手，很快便替她们仨各自煮了一碗汤饼。面团撕成耳朵大小，下沸水煮熟，以酱调和了汤汁，浇上碎肉臊子，再烫几叶青蔬，倒也荤素搭配，有滋有味。
在正屋用完饭，端着杯盘出来时，她特意瞥了一眼，南厢房窗下那只碗，果然空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江淳之心里很是满意，能如此认真妥帖地对待吃食的人，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饭后，她铺开纸笔，开始写新的话本子。写了吃，吃了写，元宝始终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偶一停笔，逗它玩上一会儿，不知不觉便已天黑。
可江淳之没料到的是，昨夜那个她撵都撵不走的人，今日竟迟迟未至。
她怀抱着元宝，倚在屋门口，遥遥望着远处檐角，静候那抹月下的身影悄然而来。
数里之外的崇礼堂中，崔易简倚在门框边，望着天际那轮渐趋丰盈的月轮，深深吸了几口沁凉的夜气，才重新打起精神，勉强回到屋内落了座，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两张令人生厌的脸上。
老祖宗正满面含笑地望着张晏如：“竟还有这样的缘分？淳之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救了好些人命。”
张晏如谦和颔首：“自年前来拜望老祖宗，得知江娘子在贵府落脚，晚辈便想择日亲自登门道谢。奈何连日来头疼脑热，始终未能寻到机会。今日冒昧上门，还望老祖宗不嫌叨扰。”
救命之恩，怕是要念叨一辈子了。崔易简心中冷笑。
老祖宗笑容温煦：“三郎真是客气。不过么，你来得不巧了，淳之前些时日，去她舅舅府上住着了。”
张晏如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同样神色一滞的柳亦行，二人随即齐齐将目光移向那不动声色的崔易简。
因顾着是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这一望也不过转瞬即逝。
张晏如很快收回目光，望向坐在老祖宗怀里、正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打量了他许久的澜之，讶然道：“江娘子是自己去的？”
老祖宗会意，也看了看澜之，含笑道：“她舅舅本也想接澜之去住一阵子，我舍不得这小东西，便把她留下了。横竖同在汴京，往来也方便。”
竟不惜撇下澜之也要搬出侯府，足见她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无疑更加坐实了二人先前的猜测。
张晏如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该亲自见见江淳之，问问她的近况，便道：“那如此看来，晚辈还是该去江娘子舅舅府上拜谒一趟。不知老祖宗可方便告知地址？”
老祖宗见他这副急切之态，心中也有了几分洞然，恍悟自己当日原是看岔了眼，他看的竟是江淳之，而非崔朝云。不由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略略颔首，爽利地将地址说了。
崔易简的面色阴了一瞬。
张晏如见他如此，心头反倒一畅，又望向那个看了他许久却一声未唤的澜之，不免心中一酸，强颜笑道：“澜之，是不是隔了三年，已经不记得我了？”
澜之下意识摇了摇头。她记得姐姐说过要装作不认识张晏如，是怕老祖宗动气。可眼下老祖宗并没有动气，她便也不用再装下去了罢？
于是脆生生唤了句：“晏如哥哥。”
张晏如笑着朝她伸出手。得了老祖宗点头，澜之便跑到他身边，张晏如顺势俯下身，对着她温声问东问西。
崔易简的面色又是一暗。
柳亦行嘴角的弧度也有些发僵。他记起自己此行的来意，便对老祖宗道：“祖母一直挂心您的身子，嘱咐我若得空便来给您请一回平安脉。老祖宗近来可觉得身上有什么不爽利的？”
老祖宗面露喜色：“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近来总觉得头脑昏沉，不太清明。快来替我把一把。”
柳亦行依言起身，来至老祖宗跟前，凝神细细诊脉。
崔易简将满屋子的人扫了一圈，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一个个献殷勤，还隔着好几层呢。哪像他？
如今他不必献殷勤，江淳之也会主动扑进他怀里，你们算什么东西？
去罢，去了也寻不着她。这世上，只有他寻得着她。
“小澜之，明儿去不去舅舅家？”
崔朝云忽然兴冲冲闯了进来，望见满屋子的人，登时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