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轻轻颔首。她旁观过崔易谨与夏月舒的婚礼，深以为然。
崔易简便携了她的手来到庭中。二人齐齐望向天际那半轮明月，谁也没开口，脚下却已默契地站定了位置，面朝南方，三拜而毕。
江淳之心头到底有些发紧。
每次顶着沉甸甸的珠翠团冠向前拜倒，她都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栽过去，又或是团冠滚落下来，成了什么不祥的兆头。
她承受不起一丝一毫的不祥。
好在崔易简的手始终牢牢牵着她。有惊无险，平稳落地。
崔易简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见她目光痴痴地悬在那半轮明月上，便问：“在想什么？”
江淳之喃喃道：“在想，我爹他……会不会已经气晕过去了。”
崔易简笑道：“便是晕，也是欣喜若狂地晕。”
二人正要相携回屋，忽听得院门被人叩了三响。
第58章 救她
江淳之浑身一悚, 头一个念头竟是快些躲进屋去，莫叫人瞧见。
方才在卧房梳妆时那股子勇气，仿佛只是她的一时错觉, 一旦曝露在天光之下，她还是有些胆怯。
崔易简却脚步笃定, 拉着她前去开门，江淳之只得半藏在他身后。
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妇人, 手中端着一张木托盘, 搁着两碟热菜。一碟清炖秋笋, 一碟煨芋头，都是寻常家常滋味。
那妇人显然没料到门后竟是一对玉人似的新人, 张着嘴愣了半晌，直到崔易简先开了口：“柴大娘, 不知先前送去的乔迁喜头菜, 尝着可还合口？”
柴大娘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合口, 合口。这不, 我刚炒了两道热菜, 也给你们添个口味。都是家常东西, 莫嫌弃。”
崔易简双手接过：“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柴大娘讪讪地搓了搓手：“我只当是寻常乔迁, 哪知竟是新婚，早晓得该备贺礼的，这样倒失礼数了。”
“往后我们夫妻二人便在此处定居，来日方长，叨扰大娘的地方多了去，大娘不必客气。”说着, 崔易简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江淳之轻轻拉了出来。
柴大娘望着那含羞带怯的新娘子，不由叹道：“新娘子可真是，美得跟天仙似的。”
江淳之被她灼灼目光看得面庞微热，刚要开口说句谦辞，崔易简又抢在了前头，“娘子确实美如天仙，独留她在家中我总是不放心，还劳烦柴大娘平日多加看顾。”
“嗐，这值当什么，举手之劳……”
柴大娘又跟崔易简热络地攀谈起来。江淳之在旁默默听着，只觉这二人熟稔得倒像是做了大半辈子邻居似的，不由失笑。
从前在侯府要假扮表兄妹，到了这里，却要假扮夫妻了。
真真假假，她也说不清各占几成了。
眼瞅着柴大娘竟要盘问起族谱来，崔易简只得仓促收了话头。
回到堂屋，居中那张大圆桌上杯盘堆叠如丘。崔易简将柴大娘送来的两碟热菜也添进去，满斟了一盏酒，双手递到江淳之手里：“共饮一盏交杯酒罢。”
江淳之顺从地接过，圈过他的臂弯，仰颈饮尽。刚放下杯盏，便见崔易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角。
她疑心是残余了酒渍，便低头去寻帕子来擦。帕子还没寻着，唇齿已失了守。
酒香交织在一处，愈发浓烈，竟有几分醉意。
她气喘吁吁靠在崔易简胸前，忽然生出个念头，留在侯府倒也挺好的，至少他那时行事还知道顾忌，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一箸时蔬已悬在唇边，直直往她嘴里送。
江淳之忙道：“我自己有手。”
崔易简笑眯眯道：“有手好啊，那来喂我。”
江淳之气得想死。
一顿饭缠缠绵绵腻腻歪歪地用了许久，到末了她已是精疲力竭，由着寒碧伺候着卸了妆容，沐浴更衣。
洞房花烛，倒是她最不担忧的事。
横竖只要不越那雷池，纾解的法子来来去去也就那几种——除了她最不能接受的那种，春宫图上的花样已被他们试了个遍，再玩也玩不出什么新意来。
况且，他明日一早便要上值，而她尽可睡到日上三竿，她丝毫不怵。
崔易简沐浴未归，她已歪在床上昏昏欲睡了。
恍惚间做了个梦，她似乎又回到了幼时，她跟伙伴们去山洞探鬼，嘶嘶异响，如蛇如魅，同行之人都惊恐哭嚎着四散而去，转眼只剩了她一个。
阴风顺着裤腿袖口爬上肌肤，激起阵阵战栗，黑黢黢的洞口，忽有一团烟雾似的黑影，渐渐弥散，蔓延，肆虐，愈膨愈壮，愈迫愈近，她原地怔了半晌，便凭借求生的本能胡乱奔逃。
鬼影在身后欺近，时不时阴恻恻地笑一声，冷冷的，沉沉的，似贴着她的耳畔，她从头皮到脚底心浑身发麻，还是在夺路奔逃，终是上天眷顾，让她鬼使神差地逃入一封口洞穴中。
半扇石门遮挡，还算安全。
得挡住他，不惜一切代价地挡住他！
她拼尽浑身力气，肌肉、血液、骨头、毛孔、甚至微不可察的汗毛都在同时发力，将那半扇吃进石壁的石门推回去，推回去，推回去。
那鬼影却不紧不慢了起来，在洞穴外闲情逸致地徘徊漫步，再在她力竭气消时，时不时弹出个鬼脑袋来吓她一跳。
鬼的脸，不过一团瘴气而已，浑浊模糊的黑雾。
疲惫掺杂惊恐，她的心口狂跳，如上万张鼓皮同时喧鸣，耳朵在嗡鸣，意识在抽离，呼吸在耗竭……
推开他！推开他。推开他，推开他……推……开……
她疲软地瘫倒在石门内，听到一声胜利而得意的轻笑，那团黑雾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用无形的身体拥抱住她，她的双手急于找个凭附，狂抓乱舞，却触不到什么，手心只腻着潮湿而滚烫的雾气。
“淳之，淳之……”
有人在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是来寻她的同伴吗？
可那声音好陌生，又好熟悉。
迟钝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是鬼在跟她说话，鬼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奋力骂他，“你这个混账！滚蛋！狗东西！”
他沉沉地笑道，“我是狗，我便是你养过的富贵、旺财、进宝、来福。”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它们都死了。不吉利。”
手掌被轻轻一吻，“新的狗我已买好了，暂养在别院，明日下了值便给你牵来。你想好叫什么名儿了么？”
她放下手，默默思量着，半晌道：“叫元宝，好么？”
“你的狗，都依你。”
她抚上他汗湿的脸庞，轻轻唤了声：“元宝。”
“主人可有什么吩咐？”
“元宝，你可以再用力些的。”
一声轻笑，“这可是你说的。”
……
痉挛了数回的身子由内而外酥软无力，双手终于垂落，重重跌下，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勉力撑开一线眼帘，见窗纸已染上鱼肚白，气若游丝道：“你该去上值了。”
崔易简眼白微微泛红，抬眼望了望天色，不无遗憾，只得草草收兵。
他取了一方素白帕子包住余裕，随手丢在床前，与其余那些混作一堆。
洗净面巾，替江淳之从头到脚擦拭了一遍，盖好衾被，又收拾了满地狼藉，这才腾出手来料理自己。
整饬一新后，他折回床边，凑到已昏沉沉睡去的江淳之耳边，低声道：“晚上等元宝回来。”
江淳之竟听见了，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崔易简却又气定神闲地坐回了床沿，目光深沉地逡巡着她的每一寸，渐渐落在那一痕丰润的唇上。复又俯身吮吻，将江淳之生生吻醒。
她拼着绵软的力气推他：“快走罢。”
崔易简连说了三遍“等我回来”，方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于是，整个皇城司破天荒地看着皇城使足足迟了一刻钟。
检书处值房正对皇城司衙门，张三与李四将探出的脑袋从门窗撤回来，一脸不甘地将各自的一吊钱拍给了洋洋得意的王五。
张三不忿：“你是如何料到皇城使终有一日会迟到的？”
王五笑道：“这有何难。咱们这位皇城使，怕是身陷温柔乡，拔不出来了。”
李四皱眉：“这话岂是随便说的？瑶华公主如今人可在道观清修呢。”
张三附和：“正是正是，你这就是淫者见淫。”
王五嗤笑一声，扬起一本册子：“你两个整日只知赌博，把正经营生都荒废了。”
二人打眼一瞧，他手里拿的正是新出的那期《崔大传》。
自得了皇城使的授意，他们便不再盯着《崔大传》寻错处，而是心无旁骛地捧卷细读，手不释卷。新这一期么，他们自然也看过，情节精彩纷呈，较之从前又有进益。
可这，与皇城使有没有身陷温柔乡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