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衣不敢浪费时间,用力挣扎开一点空隙,右手从沈之昭的怀抱里解放出来,伸进外套底下,握住了那把已经上膛的枪。
左手按住他后脑勺,女孩柔声:「捂住耳朵,闭眼。」
「小之昭。」
沈之昭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她是怎么知道的名字,只听到耳畔炸开一道毫无征兆的枪响。
熟悉的枪声。
让男孩浑身血液凝固了。
他眼睛睁大,泪不受控制惊恐的一颗一颗落下,力道收得更紧,几乎要把沈衣勒进骨头里。
他以为沈衣中枪了。
他以为她死了。
他没有挡住那颗子弹,所以她和之前那个同伴一样,被毫不留情杀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胸口,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沈之昭明白眼泪从来就换不来任何东西。
在那些倒下去的人面前,他哭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没有用。
「砰——」
一声枪响。
枪手的身体晃了下,轰然倒地。
沈衣放下手,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脑袋。
她是有点不开心的。
这点不开心和那个大沈之昭无关。
她和大沈之昭不熟。
但她和大黑有实打实两个月相依为命的友情。
结果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那副空荡荡的鬼样子。
「喂,你在哭什么?大黑?」女孩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他死了你就这么难受吗?」
沈之昭的思维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像是迟钝的反应过来什么,缓缓松开手,看着她。
月光落在女孩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顿时,男孩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更凶了:「我以为你死了……」
然而没有。
没有浓郁的血气。
没有死去的尸体。
眼前就只有沈衣。
「你没有死……」
男孩苍白的脸上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扭曲表情,紧紧抱着她,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浮木。
他的眼泪仿佛哭不完一样。
「什么呀?」沈衣本来还有点迷茫,看到他哭成这样,本能想安慰他,但她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嘴巴不受控制开始碎碎念:「我才没有死!妈妈果然没骗我,你小时候果然是个哭包,眼泪这么多的吗?」
「我的衣服都湿了,而且你现在真的好脏啊大黑!我要给你赐名脏脏包。」
「你快别哭了,好烦!」
沈之昭不听,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更凶了。
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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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我长大以后真的有这么让你讨厌吗
救命了妈妈!!
他不是哭包,他简直是水做的!
「你是去猎杀野猪了吗?大黑,你身上好脏,好多血。」沈衣试探性拍拍他脑袋,指尖蹭到他的眼泪,都有点无奈了。
好多泪,他好脏!
全是血。
还好沈衣没有洁癖,不然她能把人直接打包丢掉。
「姐姐,我杀人了,七个。」
沈之昭抱着她,眼泪无声被吞没在了夜色里。
杀人了。
七个。
倒还真是个让人意料之中的回答,他不杀人沈衣才会觉得奇怪,如果他真的是沈之昭,那么他在这里会经历什么不奇怪。
本质上这个地方就是他的训练场。
「所以呢?」沈衣突然想到沈之昭之前的话,她坏心眼的道,「要我安慰你吗?」
沈之昭顿了下,咬着唇瓣,大眼睛泪汪汪的。
「可以吗?」
沈衣:「可以。」
「别哭了,别哭。」她没沈之昭那么狠心,一个孩子冷不丁当起了杀人犯,精神崩溃在所难免。
沈衣年纪比他大都会做噩梦,更别说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
「就算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孩子也没事,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也有我抱嘛。」
沈衣搂住怀里的小孩子,绞尽脑汁俏皮地说了句土味情话。
沈之昭没听过什么是土味情话,但还是很给面子的露出了个笑脸。
沈衣见他不哭了才悄咪咪松了口气。
天呐。
原来小孩子哭起来这么可怕。
「大黑,哭完了吗?哭完了来干活。」她把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飞快跑到了倒在地上的杀手面前,翻出来了一把斜挎式的枪。
落在手里有点沉。
沈衣把枪藏起来,蹲下身,抓住尸体,抬头看着沈之昭:「我们两个能努努力把尸体丢掉好不好?」
沈衣发现自从觉得是幼年版沈之昭以后,她更像幼教老师了。
没办法,小时候的他,和长大以后的他,两人在沈衣眼里就是两种人。
沈之昭抿嘴,重重点头,闷闷嗯了一声自觉跑过来和她一起拖尸。
沈衣心抑制不住的软软的。
一抬头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想到他长大后在电话里面柔声威胁自己说什么‘希望你不会哭着求我放你出来’的阴险嘴脸。
再重新看到小男孩乖巧的脸,沈衣都有点人格分裂了。
好乖的大黑~
好恶心的沈之昭!
男孩一边忍住胆怯,一边拖尸。
沈衣一边胃里想吐,一边拖尸。
她绝望地意识到,就算是兄妹搭配,干活也真的很累。
果然还是沈寻沈如许更适合这项工作。
这两人毁尸灭迹,绝对很擅长。
她和沈之昭沈闻祂三个废物就算了。
把尸体费力的沉海后,沈衣带着他找了个山洞先休息休息。
累。
两人都很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疲惫。
沈衣靠在石壁上,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心已经毫无波澜了,甚至杀了人后还想沉沉睡一觉。
沈之昭下巴抵在膝盖上,看了看她,见她没有睡,便喃声:「姐姐。」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纠结片刻,还是问了。
「……」
他刚才不会听错。
本来沈之昭不想去问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从来都明白,交朋友要拿捏好分寸,不可以多问,不可以试探朋友的隐私。
适当学会装聋作哑才是维系关系的关键。
可这一套论调放到沈衣的身上好像有点不管用了,他不想装聋作哑,不可抑制地想要去刨根问底,想知道她的一切。
沈衣微微一顿。
她在最开始这样叫他的时候,就考虑过沈之昭会提问了。
就在不久前,系统告诉她,还有五天时间遣返她回去。
并且认真告诫了自己。
【沈衣,过去不可改,你能明白吗?】
沈衣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过去如果能更改,那还叫什么过去?
如果按照系统的话,她是否也可以理解为,自己的存在也是沈之昭过去的一部分?她也是正轨之一?
不知道回去后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沈衣想。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小之昭,仅限今晚。」
沈之昭坐了起来,轻声细语补充:「你还提到了,妈妈。」
沈衣顾不得犯困,拍了拍手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
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孩面对面聊天,她轻轻抵着下巴,先抛出了个话题:
「大黑,你想过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人吗?或者说长大后,会做什么,是什么性格?未来又是怎么样?」
沈之昭思忖着,明白她不是在无的放矢,「不知道,未来太遥远,我从没想过这么远。」
他不像正常孩子一样喜欢天马行空的想象,他每一步都是被长辈所规划清楚的。
他的意愿不重要,他的想法不重要。
拥有和失去都和他无关。
沈衣:「你就没有什么追求吗?」
她以前也挺苦逼,还会和弟弟一起想象下未来呢,但沈之昭好像完全没有任何主体性,和人相处从来都是附和,没有半点锐气。
沈之昭漆黑的眼睛微微垂下,温吞,「我想离开这里,跟你一起。」
「流浪也行,做什么都行。」
去哪里都好。
死在路上也可以。
他不想被留下。
男孩眼神没有落点,这个淳朴的追求听得沈衣心软了。
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
在这个迷茫,又找不到存在意义的八岁年纪,竟然天真到想和她一起去流浪?
她明白眼前这个孩子的痛苦是真切的,难过也不是假的,眼泪更是如此。
而长大后的沈之昭,还是她认识的大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