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晚生眼拙,竟没认出殿下乃是庸中佼佼,如明月在天群星不及。”
“哈哈哈哈,你啊你啊,看着你像是个老实的读书人,竟然也是个巧舌如簧之辈,罢了,说说你因何非要见我?”
“殿下屋里请,此处没有好茶,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哼,我要喝茶就不会来你这里。”赵涵知似笑非笑的说着,进屋后目光在屋里寻了一圈,并未见到刚才之人,目光中透着几分失望。
冯樱坐在自己屋里的炕头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谈话,“晚生见殿下一则是想要感谢之前殿下的恩典,如果没有殿下的帮忙,水匪之事也不会那么快结束,二则……”
他给赵涵知沏了一杯茶,忖度着说道:“晚生是想要感谢殿下,所以想给殿下一条消息,或许会对殿下有些益处。”
赵涵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之前那水匪的事儿,说是霍彦青感谢他,倒不如说他该感谢霍彦青,对于现如今的朝廷来说,省去一笔不小的开支,底下的人也乐的开心,
当然这里面必也有动歪心思,从剿匪这事儿上钻空子的,可说到底利大于弊,因为他的这一提议,父皇进来几个月,对他的态度隐隐有些不一样。
“说来听听。”他好不嫌弃的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和他素日里喝的清香淡雅的茶全然不同,苦涩过去却又是无尽的回甘,忍不住他又喝了一口。
“近来大晋周围虽然看着太平,可每年冬季都会爆发冲突,每年统计到朝廷中死亡士兵也不少要,单说这伤残和身亡士兵的抚恤银子,每年国库里少说也得十几万两吧。”
“远不止这个数。”正如青娘子所说,皇后母子看似不争不抢,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好像对于朝堂之事并不上心,可这朝中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母子二人的眼目,这户部的银子进出,三皇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数。
霍彦青点点头,“可这些人原不该死,若是那军队中人个个都是招募来的将士,经过筛选和训练之后才去驻守边疆或者应敌,想来也不至于每年伤亡那么多。”
赵涵知捧着大茶碗静静地看着霍彦青,脸上习惯挂着的笑容早已不见,他尤为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书生,“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兵有问题?”
冯樱坐在屋里听到这些,心头猛地颤了颤,她本想着日后在京城安稳下来,再通过小报或者其他渠道,想法子将这事儿捅出去,事情闹大了,激起民愤的时候,不管那些人有多厉害的靠山,都无法一手遮天。
却不想他们这还没有入京呢,霍彦青一上来就将这事儿捅到了三殿下的眼前,她赶忙起身走到自己的箱笼前,一通翻找过后,找出来之前记录消息的本子,那上面也有她每日打听收集到的关于替征的真实信息,只是她不确定这些东西有没有用。
堂屋里霍彦青点点头,“殿下可从听说过,替征?”
“替征?”三殿下放下手里的大茶碗,眉头紧锁盯着霍彦青,“这是何意?”
“便是买人代替自家孩子去征兵,填写的信息都是那些本该服徭役之人,但真正去的人却另有他人。”
这样的事儿前些年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都是少数,且办的也都极为隐秘,很少会有人知道这些事儿,如今霍彦青既然和他提起此事,又扯到户部下放的抚恤银子,赵涵知眉头紧锁的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是说那些替服兵役的人,即便是没有参战也必须死是吗?”
霍彦青点点头,“登记的名字和地址都是买人的富贵人家,若是他们的孩子出了事儿,朝廷自然要将抚恤银子发放到他们名下,这人送去徭役终究是个隐患,三五年之后还会给放回来,到时候将此事揭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这天底下嘴最紧的就属死人,且是死无全尸身首异处的死人,这替身死了嘴就严了,他们还会得到一笔抚恤银子,怎么看都是极为有利之事。”
冯樱握着手里的本子,心头猛然揪紧,她以为那些人去了兵营命大的还能回来,却不想赌坊和那些权贵之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想着让他们活,便是撑过三五年活下来,也会有人下死手让他们死在迎敌之际。
冯樱眼尾泛红,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些人或许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却被同胞冷刀子捅死。
她看向身边的小桃儿,看着她已经红透的眼圈,明白他这是想起来被卖掉的哥哥,冯樱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在屋里,我不叫你别出来。”
冯樱不清楚自己这会儿出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刚才她虽没有正面得罪外面的人,可说起来也算不得客气。
门帘一晃她来到了堂屋,坐在桌边生在说话的两人,都有些愣怔的看着她,霍彦青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赞同她此刻出来。
就连刚才对她还笑语晏晏的赵涵知,这会儿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冯樱的目光不再似刚才那般热烈,这让冯樱心里舒坦很多。
她上前一步跪在赵涵知的面前,“民女冯樱有事要禀。”说完,她捧着手里的本子俯身磕头。
赵涵知眉头轻挑,“什么事?”说完,他抬抬手示意冯樱起身说话。
冯樱站起身来,“民女之前在阜宁城收集到些消息,多是有关赌坊坑害百姓,致使无数百姓典妻卖儿卖女,最终家破人亡,这账册上清楚记录着少数受害者的信息,还望殿下过目。”
一旁的侍从看了一眼三殿下,上前一步接过来冯樱手里的本子,确认没有粘带什么危险之物,这才转交给三殿下。
赵涵知打开那本子,一目三行看过一页后,他神色变得冰冷透着怒意,看下一页的时候便不再是草草看去,而是细细的一行行认真的去看,看着那上面还有当事人按下的指印,他捧着书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上面记载之事当真属实?”这会儿就连他的声音都带着怒不可遏的怒气。
“上面所记字字属实,这只是民女在阜宁城中记录到的万分之一,还有更多的人早已人去屋空,死的连个喊冤哭诉之人都没有。”说完,似是担心对方不信,她继续说道:“民女这里不仅有这些记录,还有幸存下来的认证,在那阜宁城中更是有着无数血淋淋的真事,还望殿下为阜宁城的百姓主持公道。”
说完她跪地又磕了一个,赵涵知看着那本子,心中有些悲凉,“起来吧,此事我不知便也罢了,既然知道了,我自会着人前去探查清楚。”
冯樱起身后,和霍彦青对视一眼,晓得他们之间应该还有话要说,“民女告退。”
她转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看到院子里有个熟悉的人影,忖度了一下抬脚朝着院子里走去。
“青娘子。”
看着她出来,青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看着娇娇柔柔的,这胆子竟然不小。”
刚才许是心中的悲愤顶着,冯樱来到赵涵知面前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紧张和畏惧,这会儿站在院子里,微风一吹,再看看身后那黑压压的侍卫,冯樱有些腿软了,讪讪的冲着青娘子笑了下。
“或许是因为我哥在,我这心里没有那么怕吧。”
“你哥?他是你哥?”青娘子显然是不信的,这人是个什么来头,前两日他们刚来不久,她就让人已经摸透了,不过是个书生,之前机缘巧合和三殿下有些书信往来,并无别的背景,这也让青娘子更加疑惑,这样简单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事儿,甚至还晓得摇翆阁里的景象,那可是后宫啊。
冯樱倒也没有瞒着,“我娘和他娘认识,他家里出事后落魄了,投靠我家而来,后来我爹遭了水匪撒手人寰,他便走到哪里都带着我。”
青娘子看看她也笑了,“怪道他将你带在身边,你这丫头今日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说完她看看冯樱,“走吧,跟我去旁边坐坐,他们二人只怕一时半会说不完。”
说着她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谢文,“一会儿和你家主子说,姑娘去了我那边。”
冯樱被她拉着恍恍惚惚来到了东边的院子,这里是青娘子平日居住的地方,一走到门口,冯樱就闻到一股极为好闻的香味,不似檀香的浓郁,却带着极为大气浑厚的感觉,让人宁静心田。
“真好闻。”
“这是沉水香,习惯了这个味道,每日都要点上一炉。”
冯樱一进房间惊讶住,这处院子和他们借住的西院外观差不多,可这屋里布置的不像是寻常农家,处处都透着低调的贵气,也和青娘子这一身妩媚轻浮的感觉不一样,那紫檀的家具显得极为沉稳内敛,有些像阜宁城中山长家中的布置。
虽未看到书籍陈列,却又透着文人的书卷气,青娘子明明一身的脂粉玉脂,却住在这大气内敛的房子,这让冯樱感觉到她这人极为的割裂感。
进了堂屋,青娘子也没有邀她坐在桌边,而是牵着人来到了她的卧房,房门两侧挂着鹅黄色的纱帐,走到这里冯樱终于感觉到一点女儿家才有的感觉,卧房里更比外面多些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