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青手里握着书,目光却在她靠近之前就已经从书本上移开,让人看不透他眸子里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盯着由远及近走来的人。
看着小丫头略显笨拙吃力的朝他走来,他脸色冰冷的上前一步,接过来她手里并不算很重的食盒。
“来得及。”清冷疏离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话一出口冰的冯樱那颗沸腾的心一哆嗦。
扔下一句话,他转身离开,似乎并不打算和她多说一个字,冯樱看着进到书院里的背影,她微张樱红的小嘴儿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
她就纳闷了,这人怎么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呢?
见人的确不打算等她的样子,她这才又抬脚追上去,“今天爹蒸的包子,我闻着像是萝卜缨的味道,你一会儿尝尝那馅是不是萝卜缨。”
对方不说话,她也不在意,这人素来都是这样的,她提着裙子追在他的身后,“我没给你拿蒜瓣,那东西吃了嘴里有味儿,你下午还要上课,但我给你拿了一碟咸菜,用山茱萸拌的,辣辣应该也下饭。”
霍彦青并不搭理她,继续拎着食盒朝着书院的回廊走去,学子不可以在学堂中吃东西,夫子担心会遗留气味。
故而大家上午散学的时候,都会飞奔着去占花园凉亭的石桌,或者回廊。
回廊处没有桌子,只有两边栏杆下设有一条可以稍坐休息的横板,霍彦青将食盒放在身边打开盖子。
看到里面的粥没有晃出来,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扭头看向回廊对面坐下的姑娘,也只一眼他便垂下鸦羽般浓黑的睫毛,遮住了漆黑如墨的眸子,他又恢复成那个冷冰冰的书生,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执筷夹起包子开始吃。
冯樱坐在对面的回廊下,趴在栏杆处回身往下看着身后池塘的锦鲤,听着身后人吃饭的响动,她才偷偷摸摸的转回身看着他。
四年了,平时她都不怎么敢和这人闲话,这人整日里冷着脸曾未见他笑过,不管问他什么,只有他觉得也有必要回答的,才会简单的回应一下,若是他觉得问题很傻,便吝啬于给她任何回应。
久而久之,冯樱也很少和他说话,可她却是个没有出息的贪色之人,这人即便是和她甩脸子,她也没有志气不再理他。
九岁初见,她打开家门的一瞬间,撞入他那漆黑如渊的眼瞳中,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耳边的声音全然消失,似是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
随后巨大的心跳声撞击着她的鼓膜,震耳欲聋再也停不下来,那一刻她便懵懂的喜欢看眼前的人,当时十三岁的他尚有些稚气,立体的五官长得却很符合她的胃口。
一双硬朗吊稍的眉眼似是会说话一般,清清冷冷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深情凝视的错觉。
若是心情不悦的时候,他的眸子里似是藏了刀,锋利无比像是一头蓄力的狼,让人望而生畏。
冯樱每次和他对视,她的心都不听使唤的怦怦跳,望着他深情的眼睛,也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高廷的鼻梁衬得他越发的锐利冰冷,像是一柄刚开刃的剑,光彩照人又锋利无比随时可以夺走生命。
冯樱有时候会想,这人若是不读书去学武功,应该会成为说书先生嘴里的大侠或者剑客,如果当官那就是个将军,那场面一定威风极了。
但这人却很努力的读书,长了一张江湖侠客的脸,竟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想都觉得有些可惜,望着他时不时忽闪一下的睫毛,冯樱心头发痒,他那小刷子似的羽睫好像扫在了她的心口,冯樱像是个痴汉浅笑着望向他。
“在想什么?”冷淡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愣是给人一种威逼的感觉,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她竟从这四个字里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错。
冯樱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他,还沉浸在她的现象中,突然被人“逼问”,吓得她目光有些躲闪,下意识脱口而出,“在想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话一出口,对上霍彦青一双冰冷审视的眸子,冯樱吓得赶忙捂紧了嘴,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盛满了惶恐的看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霍彦青看看她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将已经吃完的碗筷收拾起来,盖好食盒的盖子,“我先去回去了。”
他说着走到冯樱的身边,将收拾好的食盒放在她的手边。
当即转过身,再没给冯樱一个多余眼神,走的干脆利落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提起空荡荡的食盒,冯樱嘟着嘴,“哼,这人没心,也不问问我吃过了没有……”
她嘟囔着拎起食盒快速的离开,刚出书院的大门,她就听到身后响起来上课的钟声。
“还好吃完了。”她说完嘴角荡起一抹笑,遥遥的望着前面的人群好像有些乱,冯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自从去年县城里搬来一家朱员外,这原本安静的县城就变得鸡飞狗跳,朱员外家的三公子整日里招鸡斗狗,虽说不至于无恶不作,却也惹得周围百姓怨声载道。
冯樱下意识脚步一转从小巷里串着走,不敢在街上正面遇到那人,生怕又被对方纠缠上。
多绕了几步路,终于回到杂货铺子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冯樱只当是有人买东西,拎着食盒就往里走。
“哎哟冯掌柜啊,这年纪可不小喽,你去问问咱们县里谁家女儿不是十三开始相看定亲的,有那着急的人家,十一二就给姑娘定下亲事,只等着十五一过就成亲,朱员外多好的人家啊,那可是在咱们城里数一数二的,姑娘嫁过去那可就是官夫人啊。”
“红姑的好意我们懂了,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姑娘,实在舍不得她早出门,所以我家不急,红姑不如再去别家瞧瞧?”
冯进财的脸色谈不上多好看,却也不敢得罪了这官媒,这日后姑娘大了肯定是要谈婚论嫁的,到时候少不得还得麻烦官媒帮忙。
冯樱恰好在这个时候进门,“我才不嫁呢,日后我要招一个俊俏的上门婿,我们这辈子都守在我爹身边。”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浑说什么呢,什么嫁不嫁的挂在嘴边,这话是你一个大姑娘能说的吗。”冯进财生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官媒一看这情景,眼珠子转了转,“哎哟,冯姑娘回来了啊,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爷俩也再好好商量一下吧,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她满眼都是暗示的味道,冯进财垂着眼皮装作没有看到,一脸不悦的冲着冯樱说道:“还傻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送送红姑。”
冯樱放下食盒,冲着冯进财翻了一个白眼,努着嘴跟在红姑身后,将人送出了门。
看着人走远之后她转身回到铺子里,冯进财一脸虚脱的瘫在椅子上,“哎哟,你说说你这一长大怎么就有那么多人盯着啊,以前耳根子多清净呀。”
冯樱瞪他一眼,“谁让您不敢得罪那些官媒,只要冷着脸赶出去一个,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前街那酒肆的老板不就是个例子。”
对于刚才父亲的怒吼,冯樱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清楚那是父亲故意做戏给那官媒看,就是在撵人走呢。
“哼,是没人去提亲了,如今他闺女都十九了,花钱请官媒帮着张罗,都没有人管呢,你难不成也想到最后当个老姑娘不成?!”
“老姑娘怎么了?就算当老姑娘也比嫁给朱员外家强,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为了嫁人委身朱家。”
“好了好了,爹知道你没看上朱家三郎,就朱家那种纨绔别说你不愿意了,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父女二人收拾一下铺子,就去后院吃午饭,冯樱对于自己的亲事也有些犯愁,官媒说的没有错,大晋的女子十三四就可以定亲,若是十五还没有定下人家,几乎就不怎么好找了,或者只能找别人挑剩下的。
但眼下……她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不管官媒介绍谁她都会下意识的和那人对比一下,可老话说的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有了珠玉在前,其余的她什么都看不上。
冯进财捏着包子一口咬去一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冯樱,“唉,爹知道你心里惦记着什么,可是丫头啊,那是你留不住的人,他虽然现在屈身在咱们家里,可这人非池中物,那是要去考功名当大官的,咱们不能拿着这几顿饭的恩情……”
“爹,我知道。”冯樱心里什么清楚,她更清楚霍彦青根本就不喜欢她,平时和她说话都是冷冷淡淡,能不说就不说,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搅动着碗里的粥,冯樱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不是再过三个月就要去府城的书院嘛,等他走了之后吧。”
冯进财目光里有些担心的看看她,“要不爹厚着脸皮问问他?”
“不要!他的心思都在读书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