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陈_山有嘉卉【完结】(143)

  郑茵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不敢叫醒他,便只静静地陪他坐着,掌心紧紧覆盖在他手背上。

  过了片刻,四指被他抓住,指尖贴在他的手心里。

  她干脆将自己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做十指紧扣状,还有些新奇地低头研究他的指甲。

  和她一样,陈渐微的指甲也修剪得很短,几乎齐平指肚边缘,只留着一点点白边,甲面干净,透着天然的光泽,甲床是很健康很有气血色的红润,指腹饱满,摸起来软软的,微微温热,郑茵陈忍不住捏了捏。

  顺着指尖往上,在他指节旁侧摸到一小片薄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郑茵陈正低头玩他的手玩得起劲,忽然听到传来他的声音:“阿茵,你说奇不奇怪,我们明明二十年没见了,我居然还能隔得那么远,就一眼认出她来……就一个侧影。”

  他的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一点疑惑,甚至是无措。

  郑茵陈一愣,玩他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惊讶地从他脸上看到了茫然。

  汪沛盈和陈崇安决裂得特别彻底,表现之一就是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陈渐微这个流着陈崇安一半血液的儿子,所以母子二人却是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但没想到他竟然能那么轻易就认出她来,很多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比如以前的同学,毕业几年后都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郑茵陈想了想,说:“是不是……她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所以比较好认?”

  陈渐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不是,她以前是长头发的,现在头发短了很多,也胖了一点。”

  郑茵陈啊了声,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她心里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会让他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于是她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可能、可能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不。”陈渐微却一口否定了她的说法,“其实是……恨比爱长久。”

  恨。

  郑茵陈呼吸一顿,心里跟着一沉,他竟然直接将这个字说了出来。

  “她过得很好,穿着剪裁良好的衣服,提着爱马仕包,和身边的男人特别登对,你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夫妻感情的好词都可以放在他们身上。”

  他的语气幽幽,有些发凉,郑茵陈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明明和平时差不多,但就是给她一种僵硬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嘴角按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垂过来时,冲他摇了摇头。

  不高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啦。

  陈渐微的嘴角顿时往下一撇,变得平直起来,整张脸也变得面无表情。

  声音愈发冷淡:“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是,她来医院做什么?病了?啊,她也有这天。”

  到了末尾,语气里又突然出现一丝隐约的幸灾乐祸和快意。

  “然后我又想,她知不知道我在这儿,知道的话会是什么反应。”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避开了,应该跟上去的,看看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是不是……”

  “会被吓到?还是会装不认识?又或者,被我勾起她曾经的痛苦回忆,恶心到吃不下饭?可惜了,说不准她难受了,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阿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一个儿子,看见二十多年没见的亲妈,第一反应是绕道走,第二反应是希望她过得不好。”

  明明他小时候,汪沛盈也是很疼他的,处处为他打算,管他叫“宝贝儿子”,提起他时用眉眼弯弯,拳拳爱意溢于言表。

  也正是因为这份爱太真实,于是后来陈渐微对她的恨,也变得很真实。

  他永远忘不了她和陈崇安办完离婚手续,将他送回状元坊时,说的那一句:“你好好听爷爷奶奶话,妈妈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他那时年纪小,听不出她的敷衍,将客气话当了真,真的开始期待。

  那时候他总以为明天她就回来了,后来才明白,有些等待会变成骨头缝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扎进所有自以为愈合的地方。

  最后就变成了缠绵日久却又不能示人的恨。

  当然,他不止对汪沛盈感情如此,对陈崇安也是一视同仁的。

  郑茵陈听完他的这些话,伸出手去,攀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有啊,我们这叫爱憎分明,不是吗?”她温声道,“说你坏的人都是不了解实情的,等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等久了,就是会生出怨恨来的,这很正常。”

  难道他作为儿子,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就从来没有等过、期待过妈妈的回头吗?肯定有的,只是他没有等到。

  失望累积成绝望和无助,最后异变成痛苦的刺,每想一次就扎自己一次,反复盘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是因为讨厌我吗,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我,可为什么你要怪到我头上,不要我?

  盘问到最后发现得不到答案,慢慢也就过去了,随着时间推移,好像一切伤口都已经愈合。

  但只有当这个人出现,他才会发现,其实小时候生成的伤口还在流血,那血里还包裹着他耻于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恨。

  这种感觉在不久前,何家明住院期间,郑容华带着何宝珠来找她时,也曾短暂出现在过郑茵陈心里。

  不过因为她对郑容华是理解更多,所以这种感觉最后被稀释成了疲惫和无可奈何。

  但陈渐微不是啊,他受到的伤害比她的大多了,他父母和她父母的情况也不同。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不觉得你必须原谅他们,当年的事里,你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受到了伤害,恨他们很正常。谁被伤害了都很难做到真的不在乎,恨的人过得不好你会高兴,过得很好你觉得不高兴,这都正常,人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嘛。”

  郑茵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偷偷告诉你哦,我以前在学校,有个男同学可讨厌了,我们是做小作业分到一起的,交流仅限于小组开会讨论作业,根本也不怎么熟,有一天他从小组群里加我,跟我说让我不要大手大脚花,不要过分追求物质生活,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回了个问号就把他删了。”

  过了几天,室友满脸无语地从外面回来,跟她说那个男生跟他室友说她拜金,不适合当配偶,所以不喜欢她了,理由是她戴了金项链。

  “那个金项链是生日的时候外婆给我买的,我觉得他好有病,但碍于是同学,我当不知道,躲着他走,但真的非常讨厌他!后来他又追我们班另一个女生,直接管到人家头上,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同学不要和其他男同学说笑,说那样不稳重,很风尘,然后他就被那个女同学揍了一顿,好爽呀,我高兴坏了。”

  “所以……”她又摸一下陈渐微的脸,“不管是谁,你不喜欢他,看到他就烦,看到他过得不好就高兴,是可以的哦,要是怕别人说,我们就偷偷高兴,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毕竟这世上完全伟光正的人是罕有的,反正她和他都不是,偶尔允许自己人性的阴暗面冒出来一下,也没关系嘛。

  陈渐微听着她用柔和轻快的语气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他侧过脸,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点汗味和油烟气的味道像柔软温暖的被褥,牢牢地裹住他,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郑茵陈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感觉到他细碎的头发扎着掌心,感觉到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但还是没有哭出声。

  “没事的,还有我呢。”她拍拍他的背,柔声地哄,“我渐微哥最好了,是他们坏,我们不搭理他们就好了。”

  陈渐微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对折的纸,终于被人沿着折痕妥帖地展平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偏爱,却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又觉得不满足,如此矛盾,就像他这个人的性格。

  “阿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他低声地问。

  温热的呼吸吹在脖颈上,郑茵陈觉得自己的颈窝热热的,似乎还有些发潮,她想摸摸陈渐微的脸看他哭没哭,又怕他尴尬。

  “这有什么可怕的,谁都有讨厌的人好不好。”她使劲揉揉他的后脑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公正无私,平等看待任何一个人,我也有讨厌的人,你也觉得我可怕吗?”

  你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陈渐微不吭声,但是箍在她背上的胳膊默默收紧了不少,紧到郑茵陈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好像在被源源不断地压榨出来,逐渐有些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丝毫的挣扎或不满,任由陈渐微这样抱着,给他拍背的动作一下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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