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渐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痛。
“那你呢?”他转移话题般问道,姿态甚至有些急切,“你在梦里过得好不好?他、他对你好不好?你……”
他也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你就这样接受了和我渐行渐远、慢慢变成陌生人这个事实了吗?
但他说不出口,最后只问:“那个人……是你现在就已经认识的吗?”
郑茵陈听他声音好像有些不对,抬眼望过去。
他的坐姿还是刚才那样,嘴角弧度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连眼尾的纹路都还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松弛,但就是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那嘴角是勉强还吊着的,下一秒就要往下撇,脸色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显得有些发白。
郑茵陈一时没了继续说这事的兴致,摇了摇头,低声应了句:“没有,不认识的。”
倒是没回答他前面的问题。
于是陈渐微就将她的态度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回答:她在梦里过得不好,不开心,甚至很痛苦,所以才不想告诉他。
一种尖锐的疼痛终于自心底陡然升起,像推迟登陆的台风,席卷他所有感官,让他感到灭顶的窒息。
—————
听完郑茵陈的梦,睡不着的人里多了一个陈渐微。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稀碎,入睡障碍相当恼人,最近靠着厨房白噪音,症状稍微有点改善,但被郑茵陈的“梦”一激,白噪音也没用了。
甚至周末时他趁着休息去了趟濠江,蹦完极回来当天晚上,原本该是睡眠质量最好的,也出现了问题。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郑茵陈说的那个“梦”的内容,并且还自行发散,扩写了这个“梦”。
梦里的他在某天下午,在超市里遇到郑茵陈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他们在挑水果,他刚想喊她,就看见男人从她身后靠过来——手自然而然地绕过她的腰,仿佛在宣告主权。
郑茵陈没躲,只低头看着货架里的水果,男人说,车厘子这么贵,又不能当饭吃,别买了,她哦一声,真的缩回了手,有些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跑过去,告诉她,买!我给你买,车厘子才值几个钱,天天吃都吃得起!
可惜他一动都动不了。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她家里,不大的小三居,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男人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刷短视频,她在切菜,背对着客厅,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念珠,瘦得让人心慌。
她让他去收衣服,男人嗯了声,但却一动不动,她抱怨了一句,男人就大声吼起来,说她越来越市侩、越来越像个泼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郑茵陈不吭声了,低着头,抿着嘴角,转身继续做饭。
而男人则是接了个电话,起身就走,说单位有事,要去加班,她追出来,有些惶惑地问,不吃了饭再去吗马上就好了。
男人冷淡地拒绝了,毫不留恋地掉头就走,仿佛终于摆脱了天大的麻烦。
陈渐微看着她透出失落的身影,想上前安慰,却根本动不了。梦里的腿像灌了铅。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的背景是在酒店,他看见刚从家里出来的男人直奔这里,刚下车就和一个女的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时被母亲带着去酒店抓父亲出轨那一天,他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当时那种想要将这对狗男女生吞活剥的愤恨和癫狂。
他怎么能、怎么敢这样对阿茵?!
他放声大骂,想冲上去揍那个男人,可一阵风吹来,他又回到了郑茵陈的家。
她正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看上去孤寂寥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身回屋,倒掉桌上看起来还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神色很平静,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那双总是闪烁着柔和笑意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磨钝了的、认命的安静,比哭更让他喉咙发紧。
墙上还挂着婚纱照,照片里的男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多少爱意,但外型还算匹配。
原来阿茵穿婚纱是这样的……
陈渐微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心跳从轰鸣渐渐平复。
窗外似有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在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难过极了,为什么要让她连吃一颗车厘子都要被人叽叽歪歪,为什么要让她变得和他母亲一样……
想到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郑茵陈的付出,却还要嫌弃她不似从前,陈渐微心里就恨。
这日子你过得明白吗?过不明白就滚,让我来!
念头升起,他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的天平开始不断倾斜,像跷跷板的另一头突然没了对手,而坐着郑茵陈的这头直接往下一坠。
这不是占有欲,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他只是……不放心。
只要一想到有那种可能,想到她被那样对待,他就觉得心里有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比起她身边站着别人,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和别人在一起却得不到好好的对待,过得不快乐,甚至……变成另一个汪沛盈。
陈渐微沉浮在这样的心事里,几乎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叹着气从床上坐起。
洗漱完进厨房找早饭,拉开冰箱的冷冻层,看到郑茵陈给他做的饭团,又忍不住想起梦里她做饭的背影。
一想到她也会给那个欺负她的男人准备这些,研究他的口味喜好,搭配他喜欢吃的饭菜、点心,陈渐微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甚至在想到这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以后都会变成别人的专属,他心里又产生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妒忌和愤怒。
——自己拥有的东西平时未必多么珍惜,未必觉得它多么重要,但只要被别人抢了,就会觉得那人格外可恨。
他就是这么幼稚且小心眼,陈渐微承认。
越想越糟心,他将手里的饭团扔回冻箱,“咚”的一声,像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还有些闷闷的疼。
他叹口气,又将那个饭团拿了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这次的饭团是什锦虾仁饭团,里面有虾、豌豆、玉米粒和胡萝卜粒,虾不是超市那种一大袋装的冷冻虾仁,是郑茵陈买来冰鲜的海虾,冻过后一个个手剥出来,然后放进冻箱里隔一两个小时就翻动一下直到冻硬的。
那天他还去帮忙剥了呢,两个人,一个晚上剥了十斤的虾,剥到他快怀疑人生,这口吃的想吃到嘴怎么就这么麻烦。
要是郑茵陈和别人在一起,他就连这句抱怨都没机会说了吧?
陈渐微忍不住叹气,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可能是把梦的内容告诉陈渐微之后,有种烦恼得到宣泄之后的轻松,也有可能是被他提醒了坏情绪会影响工作,害怕真的出事要坐牢,郑茵陈这晚睡前格外心无杂念,终于迎来一夜无梦到天明的好眠。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太好,太美妙了!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能睡得好是一件如此难得的事。
睡得好了,她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仿佛世界重新有了色彩,到更衣室时,还跟薛展意说:“咦,我刚好像在停车场看到叶莉了,但她开的不是以前那辆宝马mini诶,是一辆绿牌的。”
薛展意闻言,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既像松了口气,又十分高兴,拉着她的小臂,呜呜两下:“姐,你终于没事了吗?”
郑茵陈一愣,眨眨眼:“……什么?”
“你这几天好像都不太开心啊,蔫蔫的,我问陈主任,陈主任说你是最好的好朋友度完假回外地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比较失落才这样。”薛展意解释道。
郑茵陈闻言不由得有些心虚,啊……渐微哥是这么解释的吗?是在帮她掩饰,还是他也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刚嗯了声应完薛展意,就见陈渐微从门外经过,大约是刚查完房回来。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扭头往里看,郑茵陈正好望出去,隔着几个人,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稳稳地迎住她的视线,仿佛是专程在等她似的。
那双惯常用温和掩盖疏离的乌亮眼眸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犹豫,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能看见底下清澈的水流在缓慢搅动、翻涌。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在内心反复掂量、权衡着什么,郑茵陈看不透,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下。
看着她眼睛微微一弯,眉目间染上柔和,陈渐微心里忽的一酸,随即升腾起庆幸来。
庆幸那只是一场梦,是假的。或者如果认同梦具有预兆性,那么梦里的一切都还未发生,还有改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