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_风吹雷同【完结】(94)

  皆无她的身影。

  回到提督房内,那空盒仍在案头,他本已走过,却又折返,一把掀开盖子。

  里头依旧只有白生生的绸底,光滑冰冷,空无一物。他心口那点不安忽地膨胀。

  不再迟疑,他霍然转身,推开房门,门外小太监立刻挺直脊梁。

  周允冷声吩咐:“传提督令,昨夜三层值守侍卫,无论班次,即刻前来,一个不许少。”

  命令出口的刹那,他已旋身退回房内,隐回屏风后头,复又做起深不可测的“提督大人”。

  很快,官卫队巡夜侍卫们被安顺海带入,列队站成一排,个个盔甲鲜明,却屏息静气,不发一言。

  舱房里窗扉大开,天光与海光一同涌入,亮堂得令人无处遁形,而“提督”背光在屏风后头,只剩一道轮廓剪影。

  初问之下,几人口径一致,回答整齐得近乎刻板:“回大人,昨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指节敲击木头的声响。

  安顺海依着屏风后的指示,点向一个脸色灰白的年轻侍卫:“左边第三个,你再说一遍。昨夜子时至今日寅时,三层廊道,有谁经过?”

  侍卫的脸色从白转青,喉结剧烈滚动着,嘴唇抿得紧紧。

  安顺海上前一步,尖细嗓音猛地收紧:“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想清楚再回话。”说完似是觉得力道不足,他挺直腰板,语气又阴冷几分,“若有一字虚言,你可知,这海上多一具尸首喂鱼,少一个人喘气……可都不是稀罕事。”

  年轻侍卫膝盖一软,脊背跟着佝下去,勉强自立:“大、大人,丑时三刻,好像瞧见一女子……廊灯正暗,小的只当看花了眼,不敢确定……”

  “女子?”安顺海紧逼,“往何处去了?”

  “往、往西边去了……一晃,便没了影……”

  西边。

  三层西边,是徐副使的地盘。

  屏风后,周允不语,细听窗外海鸥叫得正欢,十足的聒噪。

  安顺海在一旁等得心慌,正欲开口请示,却见他抬了抬手,道了四字,轻如叹息。

  安顺海惊怖之余,将这四字全封不动吐出去:“大人有令,值守不力,全部投海。”

  “大人饶命!”扑通跪地声响接二连三响起,另有几人以头抢地,急汗直流。

  一人脸上肌肉微颤,忽地向前匍匐几步,惶慌道:“大人明鉴!冤枉啊!昨夜并非我等玩忽职守!是遭了暗算,不知何处来的迷香,兄弟们全都不省人事,只有他……”他颤抖指向那年轻侍卫,“只有他昨夜闹肚子,躲过一劫,这才出了纰漏啊!”

  “求大人开恩!”几人齐齐叩首,声中恐惧滔天,恭顺亦卑微到地底。

  周允许久未动,隔着屏风阴沉扫视几人,见众侍卫们瘫软在地,连求饶也隐忍着,再无半分勇武之态。

  良久,他终是又摆了摆手。

  安顺海会意,厉声道:“都滚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们心中如有鹿撞,匆匆逃出,舱门合拢,舱内陡然凝静如死。

  安顺海偷觑一眼,瞧见周允神思似有飘忽。他屏着胸膛,一丝一丝地呼吸。

  恰在此时,门被叩响。

  “大人,徐副使求见。”

  徐副使进来时,面带忧色,礼仪周全:“下官参见大人。”

  “徐大人有何要事?”

  徐副使直起身,沉重叹了一息,煞有介事道:“大人,祭典之上,那巫祝妖言惑众,自礼成后,船上接二连三有人昏厥诡言……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不加以遏制,恐生大变。”

  他顿了顿,观察屏风后的动静,见无反应,便愈加推心置腹:“下官深知大人仁厚,然则为震慑宵小,安定人心,肃清这妖言之风,下官辗转反侧,斗胆前来献上一策。”

  “徐副使但说无妨。”

  得了许可,徐副使声音陡然抬高:

  “恳请大人即刻下令,将昨日胡言乱语、搅乱视听者,一律拿下,当众施以重刑,以儆效尤!若其真为邪祟所侵,正可借此驱邪镇煞;若系心怀叵测,蓄意装神弄鬼,更应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可止谤定疑,显我朝廷使船之威,护佑航程平安。此乃快刀乱麻之策,望大人明断!”

  话音落地,余音中的“忠直”之气似乎仍在空中飘荡。

  周允在屏风后缓缓抬眸。

  好一个毒辣周全的阳谋。

  若应了,则是提督昏聩残暴,失了人心,为其让路。

  若拒了,则是提督软弱可欺,便可立刻质疑:大人如此心软,如何震慑妖言?

  徐副使垂首,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加深。至此,他几乎稳操胜券,无论这位“病弱提督”作何选择,都已尽入彀中。

  他耐心等着,甚至已想好如何进一步逼出破绽,如何将那老太监透露的关于提督的疑点,一点点抛出来……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全然意外的问话,仿若闲谈:

  “徐副使,昨夜丑时三刻,你在何处?”

  徐副使脸上那忧国忧民的神色骤然僵住,一丝茫然错愕在其眼中转瞬即逝。

  他拱手道:“回大人,彼时夜已深沉,下官正在房中安歇。”

  “本督身边一名近侍,昨夜于此时失踪,有人见她朝西边舱室去了。”安顺海顿了顿,放缓音调,“徐副使可否给个解释?”

  徐副使只觉一股寒气,方才献上的毒计之刃尚未落下,刀柄已猝然调转,森然刃尖正在对准他的咽喉。

  他吞咽一口唾沫,道:“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混淆视听!下官对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舱外亦有亲随可证下官整夜未出,还望大人明察,还下官一个清——”

  “退下。”

  安顺海两个字落下,齐根截断他未说出口的话。

  徐副使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终是躬身退出。

  舱内蓦地恢复寂然。

  周允精目如灼,死死盯住屏风上的一双蛱蝶。蝶翼蹁跹,似要破帛而出。屏前独坐影成双,谁解其中藏玄机?

  “周大哥?”安顺海极轻地唤了一声。

  周允蓦然回神,未置一语,倏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子夜,他从外面回来,阖上舱门,忽觉头皮被彻骨海风吹得生疼。

  今夜他潜至徐副使舱外,伏在窗外舱壁,探了良久。窗内景象模糊,只见烛影摇曳,人声低语,却唯独不见秀秀半分踪迹。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在榻边坐下,搓着掌心厚茧,牙关不知何时再也松不开,酸胀痛楚直逼头顶。

  颓然间,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锦缎。

  指尖一顿。

  枕畔,一抹鲜妍的绛红色跳进他眼帘。

  是个从未见过的符袋,鼓鼓囊囊,用的是上好的绛红锦缎,上面绣着一个工整的“安”字。

  他蹙眉拾起细看,放至鼻下深嗅,一阵熟悉的气息传来。

  攥着符袋的指节瞬间发白,他的手难以自制地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平安符,第47章 。

  第75章 孤蓬万里,生死茫茫。

  ◎徒劳弦上音,难解其中意。◎

  翌日一早,海天交界处正泛起一线惨淡青灰,晨光吝啬,舱内景物影影绰绰。床帏红流苏垂落进周允眼里,变成密匝匝的红血丝。

  他混乱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把脸,便欲出门。

  就在这时,舱门被猛地撞开。

  安顺海跌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喘气说话也皱巴巴的:“周、周大哥,出事了!今日一早,有人……有人在廊里发现了这个!”

  周允劈手接过,纸页被他粗暴展平。

  上面是一行匆忙写就的字迹,墨色潦草,笔画甚至有些歪斜:

  此去凶险,未必能归,然你我皆知,此局非破不可。莫寻,亦莫悲。

  末了,“秀秀绝笔”四个小字蜷在角落,细小得可怜,却足以堵住周允呼吸。

  他仓皇转身,扑到书案后头那口青瓷画缸前。

  指尖止不住打颤,在里面胡乱翻检,他足足抽了三回,才将一张秀秀往日练字的纸抽出来。

  两相对照。

  起笔落笔、转折顿挫,都与眼前这封“绝笔信”的字迹严丝合缝。

  他不敢承认,却又无从否认,手撑着桌沿勉强站住。

  昨夜他不落门闩,和衣而躺,甚至未曾阖眼,等了她一整夜,等着她回来呛他一句笨到连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等着她回来讲平安符的来历,等着她回来得意宣布她只是吓唬吓唬他。

  可他等到的只有眼前这张纸。纸上的字忽然冷笑连连,朝他寻衅叫阵。

  “周大哥……”安顺海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声调都紧张起来。

  忽地,那信纸被周允横暴揉成一丸,发出狰狞怪调,最后又被他摔落在地。

  周允没再看一眼,当即转身而去,直奔周宁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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