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_风吹雷同【完结】(92)

  今日晌午,陈甫前来,将连日观察的疑虑和盘托出:船上怪事频发,船员一个接一个地昏倒,从阿胜到叶文珠,个个症状离奇,倒真似海神惩罚,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似乎都与周允脱不了干系。

  而周允,却像个看客,正在三层旁观这场愈演愈烈的戏……

  周宁听罢,心中那根弦绷到极限。

  她当机立断,这才有了下晌那场看似闲情的“手谈之请”。

  她必要亲自去探探,那屏风后,究竟是病骨支离的王公公,还是什么旁的魑魅魍魉。

  果不其然,“提督”依旧无法见人。

  一番言语推拉,二人终是隔着屏风,借秀秀这“替手”,完成了一局云山雾罩的棋。

  此刻,她垂眸,正看着这凭记忆复刻出来的棋局走势图。

  那白子看似松散随意,实则内蕴章法。

  她对着棋局沉吟良久,脸色愈来愈沉。

  这不是王公公的棋。

  沉吟良久,一个愈发笃定的轮廓在她心中浮现。她不再犹豫,伸手摇了一下案头铜铃。

  不多时,提督门前,一小太监手中正捧着一只锦盒,对着应门的秀秀细声开口,恭敬有加:“周副使惦念大人,特命小的送来一盒鲜亮果子,给大人润润喉。”

  秀秀警铃微作,她面上却静,淡淡道:“有劳周大人费心。”她并未立刻去接,往后退了半步,“你打开罢。”

  小太监略一迟疑,抬眼觑她神色,但见秀秀面容古井无波,不容置疑。

  他心下惴惴,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依言,小心掀开盒盖。

  岂料鲜亮果子并未出现。

  盒内,空空如也。

  只有光滑的白缎子内衬,在廊灯暗光下,恰似一匹待人自缢的白绫。

  小太监脸上血色骤消,扑通跪地,将锦盒举到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不知,这盒子送来时便是如此,小的万万不敢……”

  秀秀置若罔闻,她盯着盒内那刺目的白,看了许久,久到小太监快要将伏地的身子压成薄薄一片。

  半晌,她移开视线,伸手接过锦盒,平静开口:“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提督已经收着了。”

  话音未落,舱门已闭。

  秀秀转身,迎上周允的目光。两人都未开口,只一同行至桌边,盯着那只诡异的空锦盒,眉心阴郁不散。

  今日下晌,她与周副使相对而坐,无声交锋。秀秀虽是‘替手’,心思却全然不在那纵横十九道上。

  她时不时看向对面。

  周副使执子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那轮廓,那神态……她愈看,愈觉得一定见过。不是船上,是更早。

  深埋的记忆呼之欲出,思绪渐渐飘远……

  昔日茶楼棋坛大赛上,周允曾险胜一女子,那女子棋力超群,气度不凡,虽惜败指尖神手,却引得众人喝彩。秀秀对其风姿印象尤深。

  彼时,正思及此,副使清冽的嗓音传来。

  “替手姑娘?”周副使道,“该你落子了。”

  秀秀悚然惊醒,后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位女棋手,不是正在她面前?

  更令她轰然巨震的,是她猛地想起,这位副使,好巧不巧,姓周名宁。

  宁棋客,难道并不姓“宁”?

  下晌送走副使后,秀秀心中曾掠过一丝侥幸,若是旧识,或许,这位副使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对方可能会因这层渊源,行事稍有顾忌?

  可此刻,一闪而过的侥幸被这空盒彻底清扫了个干净,干净得像这盒内白缎。

  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周宁远比她想的心更狠、手更辣,也更难以捉摸。

  这哪里是送“果子”。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采什么,采那项上人头?抑或是,请君自裁?

  船舱内静得可怕,秀秀听见咚咚闷响,过了几息,才后知后觉,原是自己的心跳。沉重撞击,如同困兽撞笼。

  周允揉了揉额角,看向她。

  她的脸色近乎透明,紧抿着唇,满脸严肃僵硬。

  他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她脸颊,冰凉。

  “怎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扯出一点笑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活像被讨了陈年旧债。”

  秀秀没笑,嘴角一动未动。

  可不就是被讨债么?讨命债。

  二人对视良久,空气冷硬不堪,周允脸上那点勉强拼凑的笑意,也被冰得凝结,而后消散。

  “周允。”秀秀涩然开口。

  “嗯。”周允应着。

  “今晚……”她望进他眼底,“你别睡榻了,陪我睡床罢。”

  周允怔忪刹那,随即,刚刚消失的笑意再次浮现,比起方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又或许是被烛光照耀的暖意。

  夜色浓稠,房内烛光尽熄,暖意却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散。

  周允将秀秀环住,贴得近,体温透过衣裳传递。他毫无睡意,也不许她睡,兀自说着话,来填满一室寂静。

  “秀秀,”他轻唤。

  她应得模糊。

  “你还有何心愿?”

  秀秀在他怀里动了动 ,道:“希望咱们都好好活着,活到靠岸。”

  不求活到看见大牟码头熙攘人烟,不求活到重现天日后的任何未来,只求活到靠岸。

  “还有呢?”周允又问,想要将她心底的念想掏得一滴不剩。

  秀秀想了想,更小声地说:“希望铁柱也好好活着。”提起铁柱,她愧怍难耐。

  周允闻言,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良久,他复又开口:“秀秀,铁柱他现在一定很好。”

  秀秀“嗯”了声,兴致不高,甚至落寞,显然并未当真。

  “我说的是真的。”周允补充道,语气坚定。

  秀秀仍旧低低的“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周允见状,拍了拍她的后背,下定决心般道:“我有件事我瞒了你。”

  “嗯?”

  “……上船前,铁柱被我送进了冶坊。”

  秀秀猛地从他怀里坐起。

  “签的是正经学徒契,有师父在,学门手艺,总比在阳城做小厮强得多。”

  房内窗扉只留一角,泻进些许银白月色,扑在秀秀脸上,她一时有些茫然,似乎在认真思索周允是不是骗她。

  少顷,那双漂亮的眼睛怔怔望向周允,看见他认真的神色。

  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在她脸上连成了线,在月光里亮晶晶地滚下。

  周允慌了。

  他忙用手去拭,指腹抹过脸颊,如何也擦不尽,他心里咒骂一句自己多嘴,干脆翻身下床,取了条干净帕子,坐回床边,轻轻托起她脸颊,有些笨拙地给她擦拭满脸泪痕。

  好半晌,眼泪是止住了,可秀秀脸却耷拉得更厉害,唇角向下撇着,受了天大的委屈,比刚才还可怜。

  周允捏捏她脸颊,声音不自觉放柔:“这是怎了?待我们回了皇京,便能见着铁柱,该高兴才是。”

  秀秀皱眉,一把打开他手,一记眼刀飞过来,剜得周允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不解气,她忽然伸出脚踹他:“你回榻上去。”

  周允眉头拧起,不明所以,握住她脚腕,半逼半哄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你从前不也瞒我许多?咱俩这算扯平了,行不行?我不跟你要赔礼了。”

  他以为秀秀气他这个。

  大错特错。

  “谁跟你扯平。”秀秀鼓着脸,声中带着哭过的鼻音,更显娇蛮,“还我帕子!”

  周允更困惑,看看手中帕子,又看看她:“为何?脏了,我明日再洗便是。”

  “恶心!”秀秀嗔怒,“两家帕子混着用,你也不怕脏了脸!”

  周允失笑,觉得她这气生得毫无道理:“你家我家,早晚是一家,何必分得那么清?”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秀秀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方才的那些心虚一扫而空,她当即便要下床穿鞋。

  奈何周允并不松手。

  她气鼓鼓道:“你既已拿了我的手帕,还拿别人的做甚?你知不知羞耻?”

  周允这下听出些不对劲,被她这没头没脑的指控弄得心生疑窦,只觉莫名其妙:“这又是在说什么?我何时拿了别人的帕子?”

  “你当真是装傻充愣的好手!”秀秀冷哼,“那三文钱我还给你,你瞧不上我那素帕,去用绣星星绣月亮的绸帕便是。”

  电光石火间,周允这才恍然大悟,垂眼落在方才的帕子上。

  他拎着帕子送到秀秀眼前晃了晃:“你说这个?”

  秀秀瞥了一眼那绸帕上清晰的纹样,一弯银线绣月,旁缀三粒小星,任谁瞧都是女子的手帕。

  她本以为和周允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甚至方才还在忧心他们的安危,思虑着如何应对那空盒,岂料周允竟早有二心,随身藏着别家小姐的贴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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