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_风吹雷同【完结】(17)

  他看得索然无味,漠然道:“俗手汇编。”

  李聿从其手中夺回:“礼轻情意重。”

  周允默然不语。

  随后,李聿又问:“今年的棋坛大会可还在茶楼?”

  “不知。”

  所谓茶楼,正是皇京大名鼎鼎的“道诡茶楼”。

  何为“道诡”?只因店中说书先生。

  既不说那演义小说,也不讲那英雄传奇,公案世情不足一提,才子佳人稍逊风骚,一张嘴唯独“道尽人间奇诡之事”。

  也正因此,道诡茶楼在皇京一炮而红,一时间,皇京城内的文人商贾、仕宦平民,无一不在得闲之时来饮一盏茶。

  自然而然,茶楼便不仅“道尽诡事”,更是“言尽天下事”,新的旧的,宫里的民间的,总能在此打探一二。

  茶楼和金鼎轩在同一条御街上,掌柜的姓高,洛阳人士,个头不高,笑起来一脸褶子,眼里都泛着精光。

  可再精明也只是个外地人,能在皇京如此好的地段上开铺子,背后定有金主。

  茶楼终日人来人往,店里客人更是鱼龙混杂,偏偏掌柜的嘴上了封条,任谁也没法从他那儿套出话来,后来也就无人自讨没趣了,众人只当茶楼老板是哪位达官显贵。

  掌柜的最引以为傲的有两件,其一是茶楼整日红火的生意,其二便是他那一对双生儿子。

  兄弟俩今年十八,老大叫高定,老二叫高胜,众人都唤阿定阿胜,图个吉利,定胜兄弟嘛!

  俩兄弟相貌十分相像,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不过倒是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模样端正,不随他爹的身貌,一看就是干活当家的好手。

  老大阿定平时在镖局里做镖师,老二阿胜在茶楼说书。

  钊虹生日这天,适逢休沐日,兄弟二人用过午饭便都早早来了茶楼,静待贵客。

  后院角门一阵声响,二人隔空朝掌柜的打了个眼色,前后脚出了门。

  茶楼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外,来兴正来回踱步守着门。

  房里正是周允与定胜兄弟。

  阿定严肃不苟,向周允一一禀报:

  “王秀秀,年十七,山西平城河津县王家沟人,娘因病早逝,有个好赌的爹叫王二。三年前,王秀秀便被王二卖进胡家做了童养媳,后来大婚之日她凭空消失,不见踪迹。”

  周允问:“这胡家是什么人?”

  “胡家祖上是县里的阴阳生,后来开起绸缎铺子,到这辈已家道跌落,全凭长子胡伯光勉强维持。王秀秀所嫁之人叫胡仲赉,是胡家正房的次子,年三十又三,平日背着家里在外头帮/嫖/贴食,早年间染了花柳病,前几年不大好了,家里买了童养媳冲喜,年前没熬过冬天,刚进了腊月就死了。”

  “王秀秀还有两个兄弟?”周允又问。

  阿胜在一旁嘻嘻开口:

  “这个我都问清楚了,据说年前春天,王家沟的天色那是变了又变,霎时黑咕隆咚,顷刻之间,那是狂风骤雨,天边大响,最让人纳闷儿的是火光连天!”说到这儿,阿胜一顿,神神秘秘地问,“您猜怎么着?”

  周允掀起眼皮乜他一眼,阿胜登时不好意思地扣头皮:“平日说书说惯了……”

  他正色继续:“一块天石好巧不巧掉进王二家的地里,据王二所言,他老王家可是冒青烟了,官府要从他手里买走这块石头,足足给了十块金饼!”

  周允又看过去,连一旁的阿定也看向弟弟。

  阿胜咧嘴笑笑:“我捡着紧要的说,紧要的说。”他轻咳几声,“王二便又去赌,赌输了被人找上门,家里却是连金渣渣都看不见,这王二也真不是个东西,又把两个儿子给卖了!”

  周允眉头一紧,又听阿胜道:“所幸俩孩子命好,听说是又被贵人给买走了,送去了阳城做小厮。”

  “什么人买的?”

  “就等您问这话呢!”阿胜嘿嘿笑,“正是那金鼎轩掌柜的,钊虹。要我说,王秀秀真该给钊掌柜磕两个响头,这是姐弟仨的贵人啊!”

  周允手指在膝上敲了起来,沉吟半晌。

  阿定见他起身,连忙又问:“五月棋会局戏,一切照旧?”

  周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阴阳生,又称天文生或风水先生。

  第15章 咬定青山,立根破岩。

  ◎金丝雀,胭脂马,风雨霓虹。◎

  待钊虹生辰宴酒阑人散,李聿方才知晓,白日里秀秀那声“哎呀”是缘何而起。

  今日宴后,女眷们都去了内院,坐在一块儿吃凉果说闲话。小丫鬟添茶时一时疏忽,将热茶沏在了秀秀身上。秀秀温言解了围,便回园子更衣。

  谁料路过书房檐下,一听图雪白的影子蹑手蹑脚偎在了她脚边,是一只瘦伶伶的小白猫,毛色污脏,唯有一双碧眼澄明无限,怯生生望着她。

  秀秀心口一软,她思量一番,便将这小东西抱回了锦心园。待给它洗过擦净,才抱着猫来寻李聿。

  姐弟俩并头蹲着,看那猫小口小口地舔食稀粥。李聿伸手轻抚它背脊,喜欢得紧。

  秀秀趁机问:“它既寻到家里来,我觉着是缘分,寅生,咱们留下它可好?”

  李聿闻言抬头,眼睛一转:“姐姐所言极是,雪猫临门是吉兆,人家上门来给娘祝寿,咱们岂有把祥瑞赶出去的道理?”

  言罢,姐弟俩笑作一团,搭着伙胆气顿生,便把这小生灵留了下来。

  “该给它取个名儿。”李聿道,“姐姐可有心思?”

  秀秀摇摇头:“你读书多,你来取罢。”

  “取个名儿又跟读书有多少干系?”李聿直言,“俗气名儿才好养活!文绉绉的名字,叫起来舌头都打结。依我看,‘庆喜’这名儿就不错!”

  此话一出,秀秀当即笑出来:“后厨婆子家的孙儿就叫庆喜!还是换个罢。”她稍作思忖,“这猫是个公的……不如唤它‘庆哥儿’?”

  “庆哥儿甚好!”

  于是,名字便这般定下。随后李聿要去温习功课,秀秀便带着庆哥儿又回了园子。

  此时,在她卧房的桌上,正搁着一个大红包袱。

  秀秀踌躇片刻,还是将其解开。

  里面正窝着一个缎面绣花荞麦枕。

  枕面上绣着一架七彩虹霓,针脚细密,色彩鲜亮,仔细看,在角落还缀了个小小的“虹”字,字形虽稍显稚拙,谈不上技艺绝伦,可一笔一画却极认真,打眼一瞧,便知道做枕头的必定费了辛勤。

  这是枕头是秀秀亲手做的,枕面刺绣是她每日得闲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从后厨杂役嘴里嘀咕过,格物的学士们认为“虹”是淫/征,所以那群碎嘴子便借此暗讽干娘,可这群人,还要仰仗钊虹才能吃上饭。

  她从来不觉得虹是什么邪晦之物,在学钊虹的名字时,李聿便同她讲过,虹是日光影射雨气才能看见的自然景致,明晃晃挂在天地间,何秽之有?

  那些人,不过是忌妒罢了。

  秀秀自然明白,旁人的善心好意不是理所当然,逢场作戏也好,临时起意也罢,钊虹予她再造之恩如山似海,即便日后分道扬镳,这份情她也得牢牢刻在心里。

  可这只是一只普通枕头。

  她觉得最能拿出手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只枕头。

  秀秀皱着眉头看了很久,翠鸾进来,见状上前道:“姑娘挑了这些日子的夜灯,难不成要白费了那些灯油?夫人什么珍奇没见过,图的就是这份心,这般用心的枕头,她不知道该多欢喜!”

  秀秀无力抿了抿嘴,重新系好包袱,犹豫半晌,终究挎着包袱去了钊虹院里。

  “年前您提起总落枕,我记着了,便去买了几斤荞麦壳。这填馅我淘洗又晒过好几遍,就是绣工粗些……”她声音渐低,“绣得比不上外头买的,您别嫌弃……”

  话音未落,钊虹已取出枕头端详,那虹绣得鲜亮热闹,指尖抚过,她静了片刻,才将枕头放下,半揽上秀秀手臂,眼里笑意温润。

  “都说闺女是贴身袄,我这闺女,活脱脱是个手炉,暖到心里头去了。”她又问,“这绣花,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罢?给我瞧瞧你的手。”

  一只手伸到秀秀手边,她垂眼道:“我打小没学过女红,以前都是缝缝补补,绣花这事儿离不了翠鸾红莺教我,还有字,也是寅生教着写的,多亏了他们,总算提前做好了。”

  她的手不好看,在王家沟常年帮着爹娘干农活,去了胡家更是从未歇过一天,自打认了干娘,方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可学艺的手,无论如何也和细嫩柔荑沾不上边。

  钊虹看见指尖几个新旧针眼交错,捂上这双瘦削的手,颇为欣慰地开口:“受累了,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贵重。”

  秀秀闻言展颜,悬着的心倏然落下,一双眼睛又弯起来,不见累倦愁容,只余欢欣喜意。

  不料,钊虹再次开口,却令她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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