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有没有哭,只知道满眼的红,晕开,直至无边无际,就像现在。
许一宴一阵反胃,他想离开这个混乱的是非之地,双脚犹如灌了水泥迈不开步伐。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一阵晕眩袭来,他失去身体的控制,还好及时扶住一棵树才不至于栽倒在地。
惊恐,心悸,耳鸣,喘不上气。
濒临死亡。
天气那么热,植物都打蔫,柏油路氧化挥发出一股刺鼻气味,许一宴却止不住地发抖冒冷汗。
他的宠物狗死后,他就开始恐惧见到血。
好冷。
身体快要结冰了。
**
曲葵从幻象逃回了现实。
离开酒吧,温热晚风瞬间吹掉她身上凉气。她没有回头,迈开双腿奋力奔跑,仿佛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五味杂陈。
鬓角和脸上的细绒毛被汗水打浸湿,曲葵直到跑不动才停下来。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深知这个道理。在程渡问起弹不了的原因时,曲葵选择了沉默,因为她做不到坦然自若。逃避有时候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虽然往往要承担其带来的后果。
而她所承担的后果,是失去朋友。
可比起举目无亲,友谊又显得无关紧要。
曲葵这样自我安慰。蹒跚穿过长而窄的步行街,树荫浓郁的街道,五百米后是十字路口,只要过了这条街,再向后走两百米,就能到家那条胡同口。
其实也不想回家,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抬头仰望灯光也无法照亮的黑夜,天幕上看不到一颗星星,就像她心中那团永远无光的黑暗之地。
曲葵忽然产生一个的念头:会不会有个和她同样孤独的人,也在此时此刻和她一起,抬头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隔着一百多米,曲葵听见交警抬着喇叭维护秩序的声音。很快警车、救护车从她旁边依次经过驶向前方。前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不难猜到是车祸。
她无比讨厌冷眼看热闹的人,那让她想起曲林低声下气到处借钱时别人眼中的鄙夷。
曲葵主动避开人群,趁着绿灯走去另一侧街道。
曲葵平时走路没有左右光顾的习惯,但仿佛命运牵引一般,走过去时,鬼使神差地朝左侧多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看见不远处香樟树下歪斜靠着一个男生。
他弓着脊背,抱着胳膊,好像在发抖。
身体不舒服吗?如果不管的话,会出事吧。
每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不知过了多久,许一宴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浸泡在水里。
他艰难分辨出那是个年轻女声:“……同学……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微微张口,话被急促的呼吸声取代。心率失常导致的目眩,某一时刻仿佛忘记了呼吸,身体摇晃之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抓住了他,比白昼的余热更有力量。
“许一宴?!”
下一秒,女孩的声音转为惊讶。
好像将他认出来了。
……谁。
学校的学生吗。
她有着清亮好听的音色,像一阵令人始料不及海风,汹涌吹过来:“许一宴,你没事吧?”
霎时,许一宴内心的恐惧消失了一点,视力在恢复。
他抬头。
燥热的秋季,树荫下的天地一隅,女孩分外惊艳的脸蛋连同她脸上被路灯照亮的泛红眼尾,眼中的焦急以及她身后明亮的夜空,一并撞入他眼底。
清晰无比。
【作者有话说】
小许:是心动啊,糟糕。
第7章 气味
◎“周一见。”◎
这场车祸是2011年扬明市的重大事故之一:摩托车车主酒驾闯红灯当场死亡。不仅登了报纸头版,监控画面后来还被拿去当交通安全宣传的反面例子。
原本曲葵应该在酒吧里演出,然后在星期一升旗时从同学口中得知这个事故。
曲葵想起许一宴周一时会请假,虽然理由是病假,但没准是因为这场车祸。
“一共二十七。”
药店营业员把大号创可贴、碘伏和棉签装进透明塑料袋里,递给曲葵。
2011年还没完全普及微信支付,曲葵在衣服裤子兜里找了片刻,拿出一张五十付款。
她怪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自己的事都应接不暇了,还有心思去管别人。这要放以前她多半会视而不见,但经历曲林酗酒的那些年,她就没办法视而不见,手脚比脑子先做出了行动。
曲葵接过营业员递来的找零,背着许一宴的书包,提着东西走出去。旁边有家便利店,她又进去买了瓶常温矿泉水和一罐镭射纸包装的水果糖,站在台阶上寻找许一宴。
看热闹的人快散完了,救护车和警车也相继离开,十字路口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干涸的一大滩暗红色血迹。
许一宴坐在圆球石墩上发呆,从曲葵扶他坐那到现在,他都保持这个状态,像个失去运用的发条人偶。
曲葵站在他身旁好久,他无所察觉。垂着头,黑色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说不出的脆弱与孤寂。白色校服袖口出沾了一大片泥污,估计是跌倒时候蹭到的。
“喝点水吧。”曲葵把矿泉水递到许一宴眼前晃了晃。
许一宴没反应。
“别发呆啦。”曲葵把矿泉水瓶贴在他的脸。感受到凉意,许一宴机械抬头,眼里没有神采,白皙干净的脸颊上落了灰。
最开始许一宴的眼神很戒备,聚焦后看见是她,才接过去。
许一宴哑着声说了“谢谢”,拧开,仰头猛喝好几口,来不及咽下的水顺着唇角流下,擦过滚动的喉结,隐入脖颈。
曲葵第一次看到许一宴这么狼狈脆弱的样子,像只落难的鹤。
许一宴喝了半瓶,曲葵递过去两张纸,他拿走擦掉下巴上的水。动作缓慢,眉眼微垂,将眼中的疏离和冷淡都掩去,温顺起来。
曲葵内心产生了微妙的波动,想起自己,不由叹口气,索性好人做到底,蹲下去拉他的手。
许一宴皮肤在暖风中依旧很凉,曲葵触碰上去,仿佛火遇到雪。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个举动,便觉手上一紧,许一宴反手攫住了她。
他神情已恢复沉静,声音冷如雪松:“你要做什么?”
他攥得紧,曲葵没有挣脱,吃痛道:“帮你处理伤口,流血了。”
许一宴才感觉手臂传来灼烧般的痛。先前他滑倒时用胳膊扶了下树,扬名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短袖,皮肤擦着树皮留下两条创口,此刻还有血珠渗出,他一直没察觉。
“不用管我,你先走吧。”
他松开她,用手把血抹去,冷白皮肤上出现几道瞩目的血痕。
曲葵见状拧起眉心,可手臂主人却满不在乎,还在用指甲抓 着伤口。
“别挠了。”曲葵直接把许一宴手拍开。
许一宴被打得有点懵,抬头看向她。沉默期间曲葵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给他伤口消毒,哄小孩似的:“听话,小心感染。”
她顶着那张脸,用长辈口吻说话,根本就没有说服力,许一宴鼻腔中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
曲葵听出他的嘲笑,也不生气:“笑什么,你别不信,我小时候跌倒破皮我爸都是这么给我处理的。”
许一宴清了清嗓:“……我知道。”
避免许一宴会疼,曲葵动作很轻,低头在伤口处轻轻吹气,许一宴始终一声不吭望着她动作。两人在某刻离得很近,曲葵红润的嘴唇眼瞅着快怼上许一宴皮肤。
“好了没?”被曲葵吹气的那圈皮肤一阵阵痒,如同四散的病毒朝着周围蔓延,许一宴略低头,闻见曲葵发丝上的烟酒味。
贴上大号创可贴,曲葵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全部塞许一宴书包里,拉上拉链才还给他:“你离校后没回家吗?”
许一宴抿着嘴唇,用“你是不是把垃圾也扔我书包了”的怀疑眼神看了她几眼,才发出一个鼻音:“嗯。”
曲葵感到惊讶:“所以你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这都八点多了,不饿吗?学习也要有个度吧。
许一宴通过曲葵表情读懂了她的想法,“我不饿。”
说完,他故作停顿,问:“你买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意思是要把买药的钱给她。
“可我饿了。”曲葵没接这茬,“学神,陪我吃晚饭吧。”
许一宴噎了一下:“什么……?”
什么狗屁称呼。
让他有种小学生玩角色扮演的尴尬感。
曲葵看他反应那么大,心想像许一宴这种男生自尊心强极了,肯定不乐意让她请客,就改口:“不对,我是想让你请我吃饭。”
许一宴沉默了几秒:“走吧。”
小吃街的夜生活已经开始,烧烤摊和麻辣烫坐满了人,划拳碰杯,空气里弥漫着很重的油烟味,激烈笑声的高分贝在冲击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