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你不是偶然对吗?”曲葵失去落脚点,身体向后倾斜,马上就要掉进漩涡。
“许一宴!”她的视野里再也看不见许一宴,只能大声喊出口,“你想告诉我什么?!”
被漩涡彻底吞没时,曲葵听到了许一宴的回答。
那是一种很轻,却又很笃定的口吻:
“到过去找我。”
到、过去……找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梦境里的许一宴和现实中的许一宴有联系吗?
她这几天就没和许一宴说上话,连视线相交都没有。他们就像两条垂直的线,短暂相交一瞬间后,又朝不同的方向分开。
额头一痛,曲葵“哎”一声捂头醒过来,桌子上滚落一截白色粉笔头。抬头,老王黑着脸望她,皮笑肉不笑。
“睡得好香啊,昨天几点睡的呀?”
曲葵把粉笔捏在手里,在别人投来看戏的视线中默默坐正。
怎么又梦见那些事情了。
大课间的升旗仪式,曲葵没穿校服,黑色上衣站在一众蓝白色校服队伍中格格不入。曲葵耷拉着眼皮,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长长打着哈欠,身上没有花季少女该有的活泼,倒像被社会锤炼毒打的社畜。
除了本班学生,还有其他班的人在偷偷看她。
遗传了二十多年前红极一时的古典乐坛新星——小提琴演奏家林语邱的相貌,确实够出众。虽然如今查无此人。
许一宴抬着册子检查仪容仪表,在曲葵身旁时停下,睨她一眼,声音淡得像阵风:“校服呢?”
曲葵坦言:“洗了没干。”其实压根就不知道为什么没穿。
也许是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死感让学霸心生怜悯,许一宴顿了两秒,摘了校牌,又开始脱外套。外套下穿着纯白色的棉质校服短袖,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整洁得一丝不苟。
衣领往上几公分,是突起的,形状好看的喉结。
随后曲葵发现他淡粉色的下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微微靠右,颜色很浅。
还挺性感。
……啊。
这么盯着人嘴唇看好像不太礼貌,曲葵移开了目光。
学校并不规定升旗仪式并穿哪件校服,所以有人穿外套也有人只穿一件短袖。曲葵很快就懂他的意图。
“先穿着。”许一宴把校服递过来,冷白皮肤下一条青筋蜿蜒没入胳膊袖口,语气平得没有波澜起伏,“你太显眼,校领导上台一眼就看到。”
“哦,谢谢。”曲葵不跟他客气,无视别处看过来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接过来穿上。
校服残留少年体温,还有淡淡橘子味,在她身上又宽又长。
校长上台念今早迟到学生的名字,曲葵听着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
升旗仪式结束,她把校服还许一宴,又说声谢谢,许一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放学,曲葵作为教室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
方成旭主动过来帮她扫地,曲葵一问,班上和她关系不错的几个男生想约她明天出门玩滑板。
曲葵做事随性,说话直白,很容易和男生混熟。
小学起就不乏给她买零食送礼物的男生,上高中后不减反增,方成旭算是其中一个,曲葵一眼看出他对自己的心思,只是她现在没心情参演少年少女 爱情萌动的戏码,便微笑回绝了。
方成旭失望离去,刚出教室就和身边的男同学打闹互相甩锅。
另一边,许一宴在给季雯讲课堂测试的压轴题。
曲葵地拖到他们那儿,杵着拖把站后边听了一会儿,觉得许一宴讲得比老师还详细,她一个多少年没学习的人都听懂了。
讲完题,许一宴问:“懂了吗。”
季雯扭扭捏捏:“呃,我还是不太懂。”
“……”
一时沉默。
那道题许一宴已经讲四遍了,换条狗来没准都听懂了。他猜到季雯不是真心想问问题,合拢试卷:“你去问老师,他是专业的。”
季雯被许一宴戳穿小心思,脸颊通红:“能再讲一遍吗,我这次一定能听懂。”
许一宴将试卷递到季雯面前,态度毋庸置疑。
接着他拿出耳机戴上,自然地划清界限:“我要刷题了,别打扰我好吗。”
拖完地,曲葵下楼倒垃圾。和她一同值日的女生忙着参加亲戚婚宴,倒完垃圾匆匆离开。
曲葵独自回到教室,把垃圾桶放回储物间,季雯已经走了,许一宴还在写题,他报名了数学竞赛。如果成绩优异,可以得到保送的机会。
曲葵偏科语文英语,成绩考二本科都悬,对于许一宴这种天神级别的学霸,她是打心眼里佩服。
曲葵站在窗边注视许一宴。
他神情专注,笔杆来回晃动,没有注意到曲葵在明目张胆望他。
被夕阳照得昏黄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蝉不叫了,世界万物都变得很安静,时间悬停。
渐渐,那股悸动又从心底攀升而来,牵动着手心泛起丝丝缕缕的痒。
机会多好,曲葵很想上前问:你是不是梦到和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在玻璃海上,坐在一条船里,那个人说她叫曲葵。临走前你还和她说了一句话。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解释清楚,别当谜语人!打住快打住——
这种话说出来,许一宴八成会把她当傻子。
刮起一阵强烈的风,吹乱曲葵头发,她视线被头发遮住,连忙关窗,动作稍晚一步,让靠窗座位上的笔滚动,“啪嗒”一声掉在板凳下方。
寂静教室里格外响亮。
许一宴被惊动,停下笔,回头看。
曲葵弯腰伸手去捡笔,和他视线相错。
等她把笔放回原位,许一宴已经低头重新写题。
曲葵莫名有种偷看被当事人抓包的感觉。想了想,她决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要锁门,临走前她回头提醒许一宴:“许一宴,我先走了。那个,你记得锁门。”
“知道了。”许一宴说。
曲葵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许一宴就抬眼望了过来,藏在眼底的情绪波动显得晦暗不清。
等她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口,许一宴才垂下眼帘,盯着草稿纸上的一行字发呆。
那句话表露的意思太感性,他索性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书包。
第4章 轰鸣
◎熟悉的手绘五线谱◎
下午六点。
曲葵走到胡同口,旁边的小卖部塑料棚下临时放着张塑料桌,几个老人正围着打牌,看见她,一阵窸窸窣窣低语。
与她家只隔了两户的杨奶奶一脸迟疑,最后还是小声说:“小曲,你爸妈又吵起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曲葵扬起微笑,嘴上诚恳道歉。
坐杨奶奶对面的大爷轻扬下巴,一副不耐烦模样:“快去劝劝吧,这三天两头就要闹这么一出动静,你也真是还笑得出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话说到一半,他被推了一把,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越说越难听,而曲葵依旧笑着看他,他讪讪闭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知道了,我会劝他们的。”曲葵连声应和,转过去身的瞬间,笑容荡然无存。
“傻逼。”她在心里骂道。
吵个架又没吵得他缺斤少两,一天天管得倒是很宽。
隔着几米就能听见吵架声。
我当初放弃了一切——后悔跟了你——现在才活得这么平凡——过不下去了离婚吧。
几句来来回回说了无数遍的话。
她都倒背如流了。
曲葵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掏钥匙开门。换了鞋,书包扔在沙发上,正想去拿茶几上的水杯,脚下啪嗒一声,好像踩碎了什么。
她挪开拖鞋,是一块几厘米长的碎瓷片,陷进鞋底几毫米,要不是她在听见声响的瞬间抬起了脚,恐怕就要去医院了。
曲葵哭笑不得,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来到厨房,见餐桌下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碗,曲葵不清楚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不是这个。她父母的吵架原因总是千奇百怪。
在她小学时两人就分房间睡,每当曲葵问起原因时,他们总有理由来掩盖自己感情的流失。
曲葵将地面打扫干净,将餐桌上冷到的菜去微波炉里加热,独自吃饭。
快要吃完的时候,楼上吵骂声渐小,很快林语邱噔噔咚咚从楼上下来,一脸戾气摔门而去,全程都没有搭理曲葵。
大概是去找牌友打麻将了。
又过一会儿,曲林走下楼,坐在沙发上,捏着眉心,脸上疲态挡也挡不住。
曲葵把碗洗好,坐在他旁边削苹果,说:“那几个邻居听见你们吵架了,指不定天天在背后嚼我们家舌根。”
“那又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情,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谁家不会吵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