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葵去楼下琴房看了一眼,也没有。
记忆和林语邱离开的那一天重合了。
回想那天,一开始,曲葵只是以为林语邱去打麻将。林语邱经常因为打麻将夜不归宿,曲葵不理解这种搓得惊天动地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玩。等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已经追悔莫及。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恐慌感从脚尖过电般涌向大脑,曲葵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负面情绪不影响她的思维。隔壁厨房传来曲林声音:“你妈妈这几天住在朋友那,台风结束后才回来。”
难以平复的焦虑令她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良久,曲葵才挺直背部,问:“她有没有说是哪个朋友?”
她记得林语的朋友都在其他城市。
“她没有说。”曲林在厨房切菜,砧板哒哒哒地响。
他颇为无奈地说,“你妈妈一向不喜欢我干涉她的生活。”
曲葵和曲林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隔了一个时空。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出异样,才走过去:“爸爸,我来弄吧。”
曲葵不太喜欢吃曲林炒的菜,味太淡。她原本不会煮饭,后来为了照顾曲林,把自己的厨艺拉到了几乎可以开店的水平。
只有两人的晚饭没必要太丰盛,曲葵弄了番茄牛腩烩饭。
曲林吃了口,感到诧异:“味道不错啊,你什么时候会煮饭了?”
“网上学的。”曲葵用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洗完澡,她用胶带把房间窗户拉了个“米”字,以免暴风压力把玻璃震碎,又检查各处窗户有没有关严。
之后,曲葵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曲林开着电视,晚间新闻在报道台风。
“预计将以10-15公里的时速,台风眼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可能高达17级……”
王范在班群里发了好几遍台风安全注意事项,警告他们不要在台风天出门。另一个群则是在讨论各种灾难电影,还提到了玛雅人预言的2012年世界末日,这是近期在学生之间比较热门的话题,才过一会儿消息直奔99+。
要是有世界末日就好了,可惜,只有属于个人的末日才会降临。
晚上八点,乌云压顶,暴雨如注。
距“向日葵”登陆还有五个小时,许一宴发来一条语音,隐约夹杂雨声:“我要等台风结束才能回来。”
他的语气,消沉压郁,仿佛暴风雨来临时沉浮在海面上的孤舟。
下一秒就要被淹没。
曲葵察觉出许一宴情绪不对,她没有许一宴电话,只能打语音过去,没有人接。
直到睡觉,许一宴也没有回复。
这天晚上曲葵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玻璃海,可小帆船上再也没有许一宴,曲葵找啊找,找啊找,直到眼泪都流出来了。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
曲葵惊醒,呜呜风声正拍打窗户,枕头上有星星点点泪痕。
她卷着被子缩成一团,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毛孔。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也许是太孤独了,黑夜总是能放大人的情绪感官,特别是独处的时候。回忆形成一只只吵闹的蜜蜂,围着她打转。
想起辍学的第一年,为了赚快钱,她在招聘平台上看中高时薪的平面模特,试用期间的拍摄条件还很正常。她初入社会,经验少得可怜,没有看出合同中潜在的不合理条款。
她必须接受不合理的拍摄条件,比如在-10°的气温下穿着单薄衣服拍摄;越来越短的裙子和暴露上衣。如果提出辞职,就会被威胁赔偿合同违约金。
和曲葵共事的还有一个女孩,年纪比曲葵还小一岁,高中还没毕业就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曲葵常常听见她躲在卫生间里哭泣。
可惜曲葵不像她的外貌那样看上去不谙世事,意识到被骗后,她开始收集证据,一个月后向法院控告了这家公司。
法院判定公司老板有故意危害他人安全,曲葵和女孩分别得到了一笔赔偿费,曲葵没有感到高兴。
分别时女孩流着泪紧紧拥抱了她:“你要像现在这样,勇敢活下去。”
不知道这份勇敢还能维持多久。
曲葵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包未拆封的烟。
她抽出一根,点燃,只是拿在手中,看着黑暗中那点猩红的火光,心中万千愁绪,和黑夜一同沉寂下去。
半晌后,曲葵将整包烟扔进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不是大肥章!
第13章 刺耳
◎小提琴的弦断了一根。◎
曲葵接近天亮时分才听着风声睡下,醒来时已经正午十二点。
台风在她失眠时到来,室内已经暗得分不清白昼夜晚。
曲葵按下开关,电灯没有亮,看来是停电了。玻璃窗被狂风拍打得震动摇晃,连带着紧靠窗户的实木桌也在轻微震动,看着像要连同水泥墙一起被拔起。
她在犹如厉鬼嘶吼的呜呜风声中,用手机电筒照路走进卫生间,一拧水龙头, 管道里发出尖锐的空气压缩的尖叫。
水也停了。
“台风把供电设备吹倒了,现在全城都没电。”曲林在客厅和朋友打电话,忧心忡忡的声音,他听见曲葵下楼脚步声,转头对她说,“厨房里有吃的,应该还没凉。”
曲葵喝了口凉水,打着哈欠去厨房。锅里躺着十来个速冻水饺,面皮还没发胀,应该刚煮好不久,还冒着热气,她盛在碗里,放了点油盐辣椒,就着黑吃。
也许是台风天结束前吃的最后一顿热食了。
“水电停多久了?”曲葵问。
“十分钟左右。”曲林看了眼手表。
曲葵不再说话,低头吃水饺。
除了风声,最活跃的应该是群消息,一条条往上滚。十多个高三生除了聊天打游戏,他们想不到该做什么,反正不会是写作业。
【对不起。】
一条消息弹出来。
许一宴到现在才回复她。
曲葵嚼着水饺,左手打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许一宴:【我可以给你打语音吗。】
曲葵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好。】
“昨天,我没有听见语音。”许一宴的声音一如既往好听,可曲葵好像听出些被他极力掩盖起来的失落,或是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就像原本透明干净的玻璃被蒙上了层怎样都擦不掉的灰尘,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曲葵疑窦顿生,“嗯”了一声,她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情绪去抓住些什么冒出来的苗头,便听许一宴问:“你生气了吗?”
这会他声音已恢复如初了。
曲葵知道他在说昨天没有接她语音的事,轻声否认道:“怎么会。”后来她试着去回想当时察觉到许一宴某种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发现再也摸不到了。
而现在,许一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声音轻快起来:“昨晚我隔壁的房间落地窗被台风吹倒了,住那的女生当时离窗户很近,被玻璃划伤了脚,流了很多血。”
曲葵:“你帮助了她?”
“不算帮助。”许一宴说,“我只是帮她开了门。当时,风太大了。”
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好像在怕曲葵听到后会介意,但曲葵只是无声吸了一口气,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才是让她担心的主要问题:“那你呢?你怎么样?”
“我?”许一宴顿了下,否认道,“我没事。”
“那就好。”曲葵见他不想讲,只好说,“你要平安回来。”
许一宴沉默很久,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嘶哑:“你……在担心我吗?”
“是,我在担心你。”曲葵没有否认。
**
许一宴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曲葵。
昨晚二试的前一小时,许一宴看到考场附近有家手工蛋糕店。他很早发现曲葵喜欢甜食,于是想要去给她买个蛋糕。
简单交谈,许一宴得知蛋糕店老板是学美术的,她做的都是刮刀花蛋糕,像印象派油画一样好看。许一宴猜测曲葵会喜欢这种风格,不过他从来没有给哪个女孩送过礼物,挑选时犯了难。
“送女朋友吗?”老板看出他的纠结,笑着提议,“或许粉色会更好?”
听到那三个字,许一宴的耳廓便泛起淡淡红意,正想否认不是女朋友,见老板满脸笑意,只好尴尬地抿嘴唇。
他觉得粉色不衬曲葵的性格。
le Serein。
他的脑海里忽然滚出这个词。
日落,倾辉引暮色之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就这个吧。”许一宴选了一款名叫“向日葵”的蛋糕。蛋糕的底色用好几种奶油颜色画成黄昏,还有油画质地的云朵,边缘围绕着一圈花瓣,蛋糕三分一处有几朵盛开的向日葵。
色调很像莫奈的《印象·日出》,那张他曾经在博物馆电子屏幕中看到过的图片。
“尺寸要多大。”老板问。
“六寸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