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冰天雪地那一座被废弃的神庙吗？”
“记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面目全非的神像。
001低头，目光平静：“我只是替他不值得。”
明明他在深幽中独自镇压妖魔万年，可百姓却认为神明已经抛弃了他们，不再供奉，任由寺庙香火日渐清冷，甚至恶意用刀子刻花他的脸。
明明他才是最苦最累的那一个。
最讽刺的是，在妖魔肆虐的天之痕深处，他的金身佛像唯一得以完整保存，而在被他庇护的太平人间里，百姓安乐，他却成了唯一的罪人，金身尽毁。
权酒歪着脑袋，突然就笑了：“我还以为你在生气，他瞒着你。”
001：“……这我也气。”
只是比起刻毁的佛像，这点事情就微不足道了。
001抿了抿唇，突然道：“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权酒：“你是想问有关他的事情？”
被戳破心思，001干脆点了点头。
权酒认真想了想，道：
“严格说来，我和他不是很熟，在精灵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出他的力量在我之上，他特别神秘，也特别令人心安，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这种……嗯，包容万物的力量。”
他就是有这种魔力，让人相信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保他们安然无恙。
她以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环境，才能养出这般心怀天下，却又孤独清冷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作为被六界遗忘的存在，他与天同寿，独自度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寂静时光，永生的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
权酒不知道001知道了多久：
“在精灵族的时候，他应该就活了很久了，他总是孑然一身，我从未见过他有亲人朋友。”
红莲神尊和零大人之间，只能算得上合作，还不到那一步。
001突然沉默下来，在系统里，他见过很多宿主，在结束一个位面后默默落泪，几十年的短短一生，他们在位面里有了亲人，爱人，同学，朋友。
他甚至碰到一位宿主，询请能不能将他养了十八年的柴犬带回主神空间，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消沉了好几个月。
几十年的感情，尚且难以割舍，更何况是长达千年万年的感情，梦里的詹台衍甚至没有告别的能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好友一个个离开死去。
只有他和时间被留下了。
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早就清楚，朋友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他能记得所有人，可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001想到了那些接二连三的梦境。
如果梦里的主人公都是他，那零大人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一次次替他收尸埋棺，看着他入轮回，看着他将前尘过往忘的一干二净，然后孤身带着记忆，再次和没有记忆的他重逢？
第815章 众神归位99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001站起身准备回去，一回头，却发现站在身后隧道中的人，零大人一席白衣，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权酒识趣开口：“我先回去看看他们。”
等她一走，空气中剩下静谧。
零大人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知道他心底烦乱，所以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不给他施加任何压力：
“要回去吗？”
001看着这样的他，莫名有些难过，认真想想，他似乎从来没有负面情绪，从不生气发脾气。
“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小孩儿啊？”
他也没掩饰和权酒刚才的对话，他活了上亿年，堪比古化石，几千几百岁的修仙者在他眼中，估计都是小屁孩。
这么一想，001突然就释怀了，脑海里冒出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几岁的小孩儿闯祸时，一脸慈祥的面容……果然年纪大的男人脾气好。
对于他猜到自己的身份，零大人并不意外，他耐心等着他走近：
“我确实年纪比较大。”
好兄弟突然变成长辈，001蹙眉不太乐意：
“在你那儿，我也是小孩儿？”
零大人嘴角弧度温和：“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小孩儿。
“我们肯定会有代沟。”
001一想到身边是一座移动的“古化石”，各种古怪的念头就往脑海里乱冒。
零大人始终包容：“那就聊你想聊的。”
001摸索着山壁，同他一起往回走：“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
比阅历，六界记录史都没办法赢过零大人，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零大人都一一经历了，世间种种繁荣，零大人也全都见过了。
他是天底下最厚的一本书，而他只是其中单薄的几页。
“不无聊。”
他总是认真回答他的每个提问。
“无痕，我只是年纪比你大了点，比你多见了一些东西……那些斗转星移，山河颠覆，王朝盛世，文明湮灭，四季荣枯，如果你想见一见，我可以陪你再见证一次。”
如果他好奇他曾经的经历，他也可以使点小法术，把他带回过去转一转。
所以他不用产生任何落差感。
001沉闷的心情莫名好转：“你找了我多少世？”
“一百零七。”
他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他陪他度过一百零七次转世。
001垂眸看着路上的石子，山间隧道光线昏暗，他们默契没有用灵力照明，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冗长的隧道中穿行。
“我只想起来六世。”001皱眉。
零大人眼底闪过笑意：“不急，慢慢想。”
001：“我不想被你落下太多。”
那些好的坏的共同回忆，仿佛他多想起来一些，零大人就多一世的陪伴，身上的孤独感就会减少一些。
零大人嘴角弧度加深：
“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孤独了。
………
两人回到山洞中，却发现山洞里多了几十道身影。
权酒风醉一行人站在左边，和对面一群老头对立而站，两队的中间，站着邱钟馗等人。
邱钟馗今天受到的刺激，比他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看着左手边的殿主，又看着右手边突然诈尸的列祖列宗，他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站队。
权酒一席红衣，看着从神像身后走出来的一群人，神色慵懒讥讽。
“藏了这么多年还没死，还真是对得起老不死这个称号。”
她低头拨弄指尖，嘴角弧度上扬。
邱云山心中的震惊不比邱钟馗少，看着在万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震惊的同时，又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恐惧。
“你，你不是……”
他对上贺青随冰冷的眸，剩下的话没敢说完。
“邱师叔。”
贺青随复杂喊出这个称呼。
他当初还没被权酒带回灵山前，曾在宗门修行过一段时间，按照辈分，眼前的人正是自己已经“死去”几千年的长辈师叔。
后来他随权酒回灵山修行，没再关注曾经的宗门，只知道过了几百年，这位长辈便坐化了。
在场的宗门弟子纷纷认出死去的老祖宗，面上也是一片震惊失措，现场哗然，响起不同的认亲称呼。
秋堂看着自己的曾曾曾曾祖父，下巴都快脱臼，他确定自己在邱家祠堂里见过他的画像和牌位。
“曾曾曾曾祖父！？！”
老人一席灰衣，只是淡漠扫视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认亲的打算。
“这不是你师尊的师尊吗？”蓝修看了一眼姬冥野。
姬冥野眉心紧蹙，他年纪尚小，当初这位前辈陨落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只听自己的师尊说过，他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厉害师尊，当年下山除魔，为了护一城百姓安危，孤身对战魔族十二魔将，最后流干身体的最后一滴血，壮烈身亡。
这个故事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哪怕是刚入门的新人弟子，也知道这位祖师的传奇故事。
可眼下，这位名垂青史的祖师爷，却突然“活”了过来。
权酒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似笑非笑，眼底却冰冷：
“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少了几张面孔，难不成它给你们的养分不够，这几个短命鬼还是死了？”
邱云山仍然和当年死去时一副皮囊，过了几千年，不见任何老态，面对后辈们的质问，他不动于衷：
“老夫当初能杀你，现在就能再杀你一次。”
权酒眼底闪过凶狠戾气：
“大言不惭，一条魔族的走狗罢了，若不是魇，你当真以为你能伤本尊一根头发？”
她此话一出，风醉唐律几人齐齐变了脸色。
当初杀她的人，竟然是这群德高望重的仙门前辈？！
蓝修薄唇动了好几次，才找回声音：“沈妹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不能怪他迂腐，实在是祖祖辈辈的洗脑能力太过厉害，眼前不少面孔全是他在仙门课本上看过的正义凛然的老前辈，拥有除妖卫道恢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