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酒到达阵心的时候,石碑上的凹槽里多了一道血印。
帝邪和神农鼎被放在了石碑前,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看见权酒,帝邪歪歪扭扭飞了过来,忽高忽低,似乎因为情绪失控,正常的飞行都无法维持。
她语气有些冷:“季霄呢?”
帝邪似乎更难过了,呜咽着没有出声。
权酒背部挺得笔直,看向凹槽里的血。
红的刺眼。
她曾经还站在这里,笑着牵着季霄的手,将自己的手中嵌了上去,骂这阵法太坑爹,一点破绽也没有。
凹槽里的红印似乎终于等来它的主人,温柔闪过一抹暗红色的亮光,像极了那人的眼睛。
权酒脸上紧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亮光之后,天穹上的透明罩子开始消散了。
阵法破了。
喧嚣的风肆意呼啸,摇晃的树迎来暖阳,阵法里原本静止的一切都恢复了盎然生机。
天高地阔。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
“啪嗒。”
有什么从她发髻间滑落,落在了地上。
权酒盯着地上碎成几截的石簪子,瞳孔里的光也跟着碎了。
根本没有精美的镇店之宝,只有用石头打磨成的簪形石条,用法力维持发簪的男人的消失了,发簪也就原形毕露了。
“任务结束了。”
001一直跟在她的身侧。
权酒:“我想再看看他。”
她抬头看向001,黑眸里泛着水光,语气茫然又固执。
“001,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她难得没叫他二狗。
……
当季霄死前的画面出现在权酒眼前时,001心想,他或许真的是个不合格的系统。
公私不分,还滥用职权。
权酒看着画面的男人,微红的眼尾变得艳红一片,她眨了眨眼,让眼底的水雾散去。
她亲眼看着季霄挖出自己的心头血,滴在了石碑凹槽里。
神明拥有无限的岁月,永不老去,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
001眸光微垂:
“归元阵法,没有阵心,根本无解。”
设置下这个阵法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有人能解开这道阵法,季霄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去破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归元阵法,顾名思义,万物消失以后,归于元始,再开始新的万物复苏。
等阵中只剩下一个人时,那个人就成了“元”,阵法不破自散。
阵法中只有她和季霄两个人,她是仙,他是神,不管怎么看来,最后先死的那个人都是她。
季霄将唯一走出阵法的机会让给了她。
“可是我不想要。”
权酒亲眼看着季霄的身形瓦解,最后碎成金光碎片,飘散在空气中。
001:“阵法的吞噬很强,你从修仙者沦为普通人之后,根本没有漫漫几十年可以挥霍,从二十岁到你的八十岁,也许只需要短短半个月,甚至是眨眼的几天……”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其实能理解季霄。
权酒没有说话,眼前的画面已经消失,可她依旧背部笔直站在原地,像是要站入下一个黑暗褪去的黎明中。
……
【季霄视角】
昭明九年。
我第一次唤那人师尊。
她太弱了,弱到他轻轻弹指,她就能魂飞魄散。
她也挺蠢。
他不明白修仙界中这么多祥瑞仙物,她为何偏要幻化成最丑的那只。
为了逗她,我故意输了宗门比武,可没想到,她替我赢了比赛,还护短的把嘲笑过我的弟子,一一都骂了回去。
嗯。
帝邪很喜欢她。
……
她的确不聪明,第一次偷听床脚就被人发现了。
浑身炸毛,匆忙逃窜的样子,像一只突然生气的河豚。
也是这一天,我发现她能化解我体内的修仙真气,作为一个仙魔混血,我生来就有两套修炼系统。
第281章 社恐师尊vs病娇徒弟56
随着实力的增强,仙气和魔气像各自为营的两颗大树,在他的身体中茁壮成长。
可一山不容二虎,仙气魔气僵持不下,最后爆体而亡的人一定是他,所以发现她能化开他体内的仙气时,他选择了继续双修。
其实也不是为了双.修。
他想看她脸红。
她根本不知道她脸红心虚,却又故作正经,端着师尊架子的模样有多让人热血沸腾。
他一度以为自己弯了,可是某一天,师尊成了“女儿身”。
也是那一晚,他把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他的人。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都这么多次了,她为什么依旧要脸红。
……
当她扛着一张床灰头土脸找到他的时候,季霄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给了她两次机会逃跑,可她最后只是伸手抱紧了他。
她说要打断他的腿,把他锁起来。
听听。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动人的情话。
他知道她一定听到了某些闲言碎语,才会匆忙出宫寻他,其实那些传言半真半假,时间模糊到他都忘了细节。
他的确是仙魔混血。
母亲是名门正派的大小姐,父亲是魔族里最普通不过的侍卫,两人一夜.缠.绵,生下了他。
可冲动的爱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年后,那个女人选择继续回宗门,做她的名门大小姐,那个魔族男人再娶了一个魔族妻子,意外的,是个血脉天赋很高的孩子。
而他,只是一个随时会爆体身亡的仙魔混血,时间一久,他也成了他嫌恶的存在。
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大婚当日,他其实也去了现场。
已经没了父亲,他也不敢再奢求什么母爱,可当六岁的他出现在新婚现场,那个女人满脸惊恐,甩了他一巴掌,严厉呵斥他不许破坏她的婚礼时,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其实根本没想过破坏。
他去荒原抓了半个月的织羽兽,才凑齐了这九十九根翎羽当做贺礼,她看也没看,就让人把他的贺礼扔了出去,仿佛是什么肮脏东西。
回到魔族,他才发现起先的厄运只是一个开始。
他被他的父亲卖给了一个喜爱漂亮男童的五毒老头,他因为抓织羽兽受的重伤还没恢复,根本无力反抗。
又因为他的混血体质,老头在他身上做了无数令人窒息的药人实验,当毒虫从鼻子口腔钻进他的身体时,他心里一直想的是如何复仇。
三年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手刃了仇人,再然后,天底下多了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成为魔尊以后,他多了一位挚友,所有人都怕他,唯独他例外。
他以为终于有人认可他,可最后,挚友只是仙界派来的卧底,接近他只是为了替三界除害。
他在失去父亲母亲以后,终于连朋友也没了。
也对。
三年的药物实验,已经足够让一个孩童的心理彻底扭曲,他早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又何必奢求正常人拥有的东西。
……
所以当她那位傻子师尊抱着他不松手时,他可耻的心动了。
她是第一个没有放弃他的人。
就算他堕魔,就算他被千夫所指,她也像个小傻子,怎么也赶不走。
被困在阵法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知道了真相,她肯定不会同意他破阵,可不破阵的话,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衰老,直至死去。
他的师尊是风华绝代的仙界第一美人。
他不敢想象她脸上挤出褶子,皮肤松弛,说话不利索,走路都驼背的狼狈样子。
她生来就应该是高傲的、娇纵的,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仰望。
她还说,她没去过京城,想吃桂花糕,想去极北看雪,想去魔兽森林里捉兽宠……
她还年轻,尚有这么多鲜活的愿望,而他一无是处,死了便是死了。
如果注定只能留一个人,那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回忆完】
……
权酒最后真的去了长安。
她坐在高耸的城墙上喝酒数星星,眼前的长街和幻境中一样繁华热闹,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唯独身侧少了一道人影。
“二狗,他那天在花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双颊绯红,迎面吹来的风将耳边的碎发吹的胡乱飞舞。
001没有说话,她眼前又多了一个重现的场景,她亲眼看着季霄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若有来世,定要早早遇到】
她嗤笑一声,眼前又起了水雾。
若有来世,定要早早遇到。
他不做恶名满天下的魔尊,他只做合欢宗的季霄。
他干净清白,明媒正娶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带她回家,煮酒烹茶,弄影庭前,做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