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自穿越来从没这般放松惬意过,趴在秦萧胸口,简直有点昏昏欲睡。
只听秦萧徐徐道:“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阿芜。”
崔芜眯着眼似睡非睡:“兄长问就是。”
“阿芜总说,与我母亲是同乡,不知阿芜所谓的故乡在何处?”
崔芜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她与秦萧相识多年,心知种种异样未能逃过他的眼目——也是因为乱世求存艰难,能活着已属侥幸,根本没有藏拙的余地。
这些年来,秦萧从未问过,她便以为自己与对方有了默契,不会轻易触及这层窗户纸。
她不曾想,秦萧会在这个时间点,突如其来地问及此事。
“兄长为何有此一问?”
“不瞒阿芜,这些年,你时有天马行空之举,看似匪夷所思,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秦萧拂开她额头散发,“你的所言所行、所思所想,时常让我想起早逝的先母。若她还在,你二人应能相谈甚欢,结为知交。”
崔芜想起姚魏夫人的经历,亦是叹息。
“少时与母亲交谈不多,偶尔去别院见她,她不是神色抑郁,就是借酒消愁。有几回,她喝多了,哭着说要回家,还说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想留在这里。”
“及至她临终前,我去看她,她虽记恨秦氏,却也如释重负,道是蹉跎半生,终于能回家了。”
“我很好奇,我母亲口中的‘家’,以及阿芜所言的‘故乡’,到底在何处?”
崔芜五味陈杂。
她与姚魏夫人素未谋面,却屡次三番受她庇护恩惠——没有她诞育秦萧,崔芜此刻或许还受困孙府生不如死。若非亲眼目睹母亲的苦难,秦萧也未必会感同身受,对她施以援手。
她怜悯姚魏夫人的际遇,共情她的苦楚,也希望她能如临终所言一般回归“故里”。
“很远……在一个你我有生之年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崔芜轻声道,“那里没有高贵的人上人,没有被踩进泥里的娼妓,无论男女出身,只要肯付出劳动,就能收获丰足的衣食。”
秦萧凝眸:“就像诗书中所言的大同盛世?”
这么类比不完全恰当,但崔芜不打算纠正:“可以这么理解。”
“如此……也好,”秦萧欲言又止,“至少,母亲得偿所愿了。”
崔芜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遂沉默以对。
却听秦萧又道:“若有一日,阿芜知晓了回归故里的方法,可会如先母一样?”
崔芜诧异抬头,正对上秦萧深沉的眼。
她突然意识到,之前铺垫这许多,他真正想问的或许只有这一句。
“当然,”崔芜毫不犹豫,“如果我知道,我会不惜一切地回去。”
那是她的心之所属,亦是她的灵魂归处。那里有她的亲朋好友,有无微不至的爱与关切,她能走到现在,全靠那片土地源源不断地供给力量。
如果有得选,她当然要回去!
秦萧眼神微黯。
“果然,”他说,“臣想也是。”
他低垂眼帘,下一瞬,脸颊被温润的唇瓣接触,是崔芜亲了亲他的脸。
秦萧讶异抬头。
“我会回去,因为那里有我珍爱、不舍的人和事,”崔芜坦言,“可兄长,你于我而言,也是同样的存在。”
“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子,我不会一个人走。”
“哪怕把你打晕了绑走,我也得带你一起回去。”
秦萧:“……”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却让他有些暗沉的脸色瞬间“明亮”,继而哭笑不得。
“满意了吧?”崔芜戳着他微微凹陷的面颊,“说了这么一大篇车轱辘话,不就等着这一句?”
“早告诉过兄长,你在我心里位次第一,谁都越不过去,这回可放心了?”
“只一桩,回去见了我爸……咳咳,爹娘,得好好表现,别动不动就端出阎王脸吓唬人,知道吗?”
秦萧摁了摁额角,既拿天子这张腥风血雨的嘴没辙,又有些隐秘的喜悦。
“陛下倒是说说,臣如何就是阎王脸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平白无故败坏臣之声誉,臣还没找你算账。”
崔芜得瑟:“你自己照镜子瞧瞧,没事吊着眼角,活像谁欠了你五百万,不是阎王脸是什么?朕瞧着都犯怵,何况旁人?”
秦萧喷了口气:“所以陛下当初才敢做不敢认?”
崔芜冷不防被他弹了软肋,立时恼了。
“谁敢做不敢认?”她开始胡搅蛮缠,扯着秦萧衣领耍无赖,“信不信朕现在就办了你?”
秦萧冰冷一挑眉:“陛下再说一遍?”
崔芜:“……”
娘的,居然怂了。
秦萧的本意是好好“收拾”一番崔芜,叫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还需慎重。奈何他耳力太好,听见煞风景的脚步声传来,再如何不舍也只能放手。
“有人来了。”
崔芜对他扮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刚梳理好滚乱的鬓发,就见殷钊越过石桥,匆匆近前。
“陛下,京中密信,”他不知自己坏了武穆王的好事,纳头便拜,“盖相发来飞鸽,世家有动作了!”
崔芜精神一振。
她借着休养之机,伙同秦萧、丁钰编排了这么大一出戏,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引出京中蠹虫。
如今计划成功,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是谁?”
殷钊:“兵部尚书,石浩。”
崔芜与秦萧对视一眼,有些错愕,但也没那么惊讶。
“继续。”
“盖相信里写道,石尚书往刑部安插了眼线,得知刑部与皇城司在查南楚铜铁走私一事,不免慌了手脚。这些时日,没少在世家之间串通消息,还……”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引得崔芜看去:“还怎样?”
“还不知从哪寻了个男孩,”殷钊硬着头皮道,“似是打算……充作您流落民间的皇嗣。”
崔芜危险地眯紧眼。
然而这还不算完,殷钊才禀报一半,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一回,是丁钰兴冲冲地闯进后院,人没到跟前,公鸭嗓门先攘了漫天。
“丫头,出兵了出兵了,铁勒人出兵了!”
崔芜:“……”
她摁了摁眉心,心说:她这是流年不利,早起没看黄历吗?
第309章
崔芜之所以故布疑阵, 又是放出“天子重病”的消息,又以秦萧的名义戒严太原府,目的无外乎两者。
其一, 引出京中图谋不轨者,将其一网打尽。
其二, 令铁勒放松戒备,放心大胆挥师南下。
如今,跳梁小丑露出马脚, 铁勒如期大举来犯, 既定的两个战略目标全部达成。
得知消息的崔芜松了口气,很快又绷住心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激战才刚刚打响前哨。
世家串联需要时间,铁勒也不会一夕间兵临城下,崔芜除了给周骏和盖昀回信,命他们依计行事静观其变, 就是蹲好最后五天“监牢”。
五日后, 他北上,她南归, 各自都有战场面对。
纵然情深意笃, 到底是聚少离多。
离别在即,秦萧隐隐觉出,崔芜比平时更“黏”他。这种转变没有明显表现在举动中,却浸透了她的每一句话语、每一记眼神。
于是,在康挽春诊断女帝病症已无大碍,静养期正式结束当晚,他再次提出留宿寝堂。
崔芜毫不犹豫地准了。
“明日,殷钊护卫朕秘密回京, 兄长亦要提兵北上。这一次分别,又不知相隔多久才能见面。”
一道用晚食时,崔芜难免叹息:“兄长还说要为我庆生……离八月十六仅剩一月不到,届时,你我怕是分身乏术。”
秦萧亦是怅然,刚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就见崔芜已然振奋精神:“等下回见面,北境失地又要多收回两州吧?”
“哎呀呀,这可是旷世奇功,让我想想,该赏兄长些什么?王爵?可兄长已是贵无可贵的亲王,总不能……”
她话音顿住,斜乜眼睨着秦萧。后者直觉这货没憋好词,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总不能什么?”
崔芜但笑不语,被催了三四回,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总不能……封兄长当贵妃吧?那也太……哎,你做什么?明明是兄长自己让我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女帝记吃不记打,被武穆王收拾过几回也没长记性。这一次干脆被人拉进怀里,一只握惯刀兵的手净往腰间痒痒肉上招呼。
崔芜怕痒更甚怕痛,蛇一样扭来扭去,险些滚落地上:“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秦萧怕她摔了自己,终于松了手:“陛下这话若是被朝堂诸公知晓,又要瞧一出血溅金殿的好戏。”
崔芜却道:“才怪。你若真肯卸去军政要职,入宫为妃,他们举双手双脚赞成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