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令旗所指,即为臣长刀所向。如此能否令您安心静养,不问政事?”
崔芜犹疑不语。
她当然不是信不过秦萧,但信任到将政局相托?
诚然,崔芜一度做好终身无嗣、以秦萧为储的打算,可那是在她过身之后。如今她尚在人世,却要将政局……乃至身家性命交与旁人?
崔芜闭上眼,一手揉摁着太阳穴。
她扪心自问:我能做到吗?
我确实信任这个男人,但我信任他到能以权柄与性命相托吗?
她曾与秦萧后背相托,她为他牵制党项李氏,他于她身临绝境时伸手驰援。
但那时,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身份相当,长短互补,携手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
崔芜定定看着秦萧,这男人是她心之所系,亦曾跪于她脚下称臣誓忠。她踩着他的背脊登临九五,亦以兵权相报,给了他提兵北上、得偿夙愿的机会与荣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他与她相识八年,从没有辜负过彼此。
也许,她确实可以试着更相信他。
“要说明白这些,光我一人还不够,去请丁侯吧。”
丁钰来得很快,彼时,崔芜连写带画,将自己于京中布置交代大半。饶是秦萧性情沉稳,此际也眼皮乱跳,心中暗暗感慨,原以为她离京治蝗乃心血来潮之举,没曾想暗中做了这许多布置,也不知要耗费几多心血。
“……其中石瑞娘这条线不止京中,更加牵连铁勒,”崔芜扭头看见丁钰,抬手招他近前,“让你给月娘传话,办的怎样了?”
丁钰眼看秦萧在此,只道武穆王没能扛住女帝,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份簿册。
“从陛下登基那会儿到现在,月娘陆陆续续派出六七支商队——这是商队管事的姓名籍贯与身家背景,梳理了好几遍,都是出身清白,且与铁勒有血仇的良民,”丁钰道,“一大半徒劳无功,陛下也知道,中原人在铁勒境内一向不怎么受待见。倒是去年,咱们跟朵兰部搭上线,月理朵公主……唔,现在该称呼一声西域女王了,派了人过来,以龟兹商队的名义入境,才算打开门路。”
这一节却是连崔芜也首次知晓:“然后呢?”
“月娘做的是香料和药材生意,都是铁勒的稀缺货,且只有有钱贵族买得起,”丁钰说,“一来二去,攀上了一个颇有来头的铁勒权贵,而且这人有个了不起的后台。”
他竭力把“工作汇报”说得翔实有趣,故意停顿片刻,引得崔芜抬手拍他:“少卖关子,快说,后台是谁?”
见秦萧亦专注看来,丁钰方得意洋洋道:“就是耶律璟那位好王妃的亲弟弟,说来也算是铁勒的国舅爷。”
第303章
“他这位王妃蛮有意思的, 乌孙部嫁过来的和亲公主,带来的不止陪嫁,还有几个异母妹妹, 嫁的也是草原上数得着的贵族。”
“如此,不管有意还是无心, 原本四分五裂的部族算是被捏在一起。”
这便是古时权贵世家相互联姻的缘故,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以婚姻为纽带, 才能将两个不同家族捆绑在一起。
当然, 这玩意儿并非绝对靠得住,否则民间也不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俗语。
但当姻亲中的某一方格外强势,且足以压倒各方部族时,这种姻缘羁绊的可靠性就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有意思的是,嫁过来的第二年, 乌孙可汗将自己的小儿子也送了来, 名义上是‘质子’,其实谁都明白, 是给乌骨勒铺路。”
“不过也正因如此, 他才阴差阳错地逃过一劫,从狄斐与朵兰部的双重围剿下捡回一条性命。”
“原来是耶律璟的小舅子,”崔芜恍然,“然后呢?”
“他们家的技能点都点在女儿头上,唯一的儿子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往歪里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虽然看不上汉人,却格外喜欢汉人的奇巧玩意儿, 比如丝绸,再比如香料,”丁钰说,“派去的商队管事也机灵,三天两头投其所好,果然得了这小子青眼,没事喝杯酒,套出不少情报。”
“也因此知晓,耶律璟这些年确实受尽伤病折磨。有时发作得厉害,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偏他要强,不肯被人知道,只能自己忍着,”丁钰撇嘴,“他那位王妃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声张,只得暗中搜罗境内药物。”
“这不是凑了巧?你那张止痛方子递上去,十有八九是要入王妃眼的。”
秦萧听到此处,忍不住问:“什么止痛方子?”
崔芜看了丁钰一眼,后者摸出一张纸,拍进秦萧手心。
“咱们这位好陛下亲自为耶律璟拟的方子,旁的不敢说,止痛安神还是有效果的,就是……损了点。”
秦萧打开药方,旁的没瞧出名堂,只盯着一味赤丹皱紧眉头。
“若秦某没记错,”他道,“赤丹便是朱砂?”
崔芜点头:“不错。”
“秦某依稀记得,此物确有宁神镇痛之效,”秦萧沉吟,“但其本身……似有毒性?”
崔芜挑了挑眉,这个时空能知道朱砂有毒的,可不多见。
“兄长从何得知?”
秦萧坦然:“我母亲所言。”
崔芜:“……”
“父亲多年征战,身上亦有旧伤,发作之际疼痛难忍。他为止痛,曾寻人开了方子,其中便有朱砂,”秦萧说,“母亲知道了,暗中告诉我那东西有毒,千万碰不得,若敢服用就打我手板。”
崔芜扶额。
忘了还有位“前辈高人”在,那秦萧知晓内情也不足为奇。
“不错,”她坦然应道,“这玩意儿受热会析出水银,长年累月服用,毒素积累在体内,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江湖传言,当年的嘉靖皇帝就是拿朱砂炼丹,生生把自己吃死的。
“不光水银,还有铅粉。因其能令面容白皙细腻,便有妇人以此妆饰容颜。又因铅之一物具有安神效用,有医家将其制成铅白霜,是为安神汤的重要药材。”
崔芜捡了块黄米糕啃着,一只手垫在脑后,小腹处还卧了头狸奴。姿态十分闲适,眼神却极冷醒。
“但少有人知,铅粉亦有毒性。长期使用,毒素积累,会令人头痛、全身无力、记忆力减弱,乃至恶心、呕吐、腹泻。若是女子,许会终身不孕,产下畸形胎儿亦有可能。”
秦萧听得毛骨悚然:“那阿芜所用妆粉以何制成?”
崔芜翻了个白眼。
她说了这么多,秦萧就只想到这一层?
这题丁钰会,立刻举手抢答:“放心,陛下的妆粉是用紫茉莉的种研成粉,灌进玉簪花苞里蒸制成的。全天然无公害,绝对没问题。”
秦萧淡淡瞥他,那意思大约是问“你怎么知道”。
丁钰得意:“陛下的妆粉都是我亲手所制,我当然清楚。”
秦萧:“……”
武穆王危险地眯紧眼,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眼看谈话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崔芜干咳两声,飞快拉回正轨。
“朕的意思,兄长已然清楚,”崔芜道,“石氏瑞娘是一步好棋,端看怎么用。如果朕的猜测为真……”
她话音顿住,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说不准,能叫耶律璟吃个大亏,将中原与铁勒的疆界往东推一推。”
秦萧与丁钰心知肚明,所谓“往东推一推”,是将寰州以东的应州和蔚州拿下来。
如此,朔、寰、应、蔚连成一线,便能形成“南屏中原,北控大漠”的战略格局,为收复其余诸州打下坚实基础。
崔芜目光炯炯地瞧着秦萧:“兄长以为呢?”
“是一步险棋,”秦萧道,“但若耶律璟入毂,臣有七成把握,能如陛下所愿。”
崔芜闻言,自罗汉床上坐直身,理袍袖、整衣容,竟是极郑重地行了揖礼。
“朕精力不济,无法事事兼顾,”她正色道,“此番定计,托赖两位兄长了。”
秦萧心中欣慰。
说了这么多,她好歹听进去少许,终于肯让旁人分忧了。
“陛下放心,”他与丁钰齐齐还礼,“臣等必不负所托。”
当天夜里,太原府九门戒严,街上多了好些披坚执锐的武侯,女帝下榻的太原府衙更是重兵换围,一只苍蝇也休想出入。
公孙真好些年没见过这等阵仗,乍见变故,简直肝胆俱裂。更兼惊闻围了府衙的亲兵乃是武穆王麾下,一颗心好悬没从腔子里迸出。
“什么情况?”他惊疑不定地想,“王爷已是无可复加的尊荣权柄,这是打算更进一步?”
众所周知,当今与武穆王乃是结拜兄妹的情分,武穆王流落西域、伤重垂危,亦是当今不眠不休救回的。
可“情义”这玩意儿,有人看得重于泰山,亦有人视其为花团锦簇的装点,人与人不同,则“情义”的份量也谬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