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40)

  老鸨喜她上进,特意请了名师教导,殊不知崔芜另有打算,每天借着练舞之名拉伸、压筋,只为练出一副康健的体魄,来日离了楚馆,有足够的底气跋涉逃难。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果然派上用场。商女躯壳看似孱弱,实则坚韧得很,撑住了千里北上,也扛过了地狱特训。

  中午用过饭食,略歇息小半个时辰,就是战阵演练。这是崔芜的弱项,仅有的一点印象都是b站视频看来的,只能将自己想要的效果大致讲给延昭,再由他领会吃透,带着新兵操练。

  别说,还挺有成效,半个月下来,不说炉火纯青,至少熟练度和默契度是有了。听见战鼓声响,一众新兵已能自觉排好阵形,长短兵刃相互配合,寒光闪烁间,真有几分“青海长云暗雪山”的意思(3)。

  新兵营的动静瞒不过人,打从第一日特训开始,便有好些人围观。一开始,老兵不以为意,盖因跑跳负重乃至刀法武艺皆是军中操练的基本功,不足为奇。

  等到十一人成队的阵法出来,眼珠子掉了一地。

  军中不乏识货之人,副将便是其一。他一改之前的不屑鄙薄,暗搓搓观摩数日,将新兵演练阵法记录纸上,献宝似地拿给狄斐。

  “这女子当真有两下子!”他指着图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长短兵刃相互配合,以长兵刃刺杀敌军,掩护后方队友推进。若是敌军迂回攻击,短刀手便上前击杀敌人,护住队友。”(4)

  “兵器虽不同,分工却明确,每个人只需精熟自己手中兵刃,若能配合默契、令行禁止,威力不容小觑!”

  副将先是眼睛发亮,继而叹了口气:“可惜,这阵法于步兵最见效果,王重珂麾下却有为数不少的骑兵,郡主一番苦心,怕是派不上用场。”

  狄斐盯着图纸:“倒也未必。”

  副将微怔:“将军的意思是……”

  狄斐却不曾解释,将阵型牢牢记在脑中,方折好图纸,收进袖口:“阵法是好的,可顶不顶用,还得看临阵发挥——她手下都是些新兵,只操练了两月不到,时间仓促,未必能演练纯熟。”

  他背手在帐中踱了两圈,转身下定决断:“你从我帐下亲兵里,挑两个武艺精熟的派给郡主。告诉他们,旁的不用管,只一条,不管成败,务必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副将明白狄斐的意思,他未必有多在乎崔芜死活,只是这女子藏得秘密太多,无论是治疗箭簇外伤的医术、绘制舆图的能力,还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操练军阵之法,随便一桩都足够惊艳,何况是三项集于一身。

  自家将军这是将崔芜当成了“百宝囊”,探明底细之前,不容她有闪失。

  “末将明白,”他抱拳道,“这就下去安排!”

  ***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最后一日,出发在即。

  新兵营在空地前集结列队,虽未着甲,却是统一的蓝底黑边,腰佩长刀,枪杆拄地,瞧着颇为精神。

  最前方,崔芜在延昭、丁钰的簇拥下入场。她这一路皆是男装打扮,今日也不例外,只除了往日随意编起的长发束成马尾,飘扬风中,衬着眉眼间的沉稳锐气,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意。

  “这话我之前说过,今日不妨再说一遍,”崔芜神色冷戾,“这一趟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厮杀。出了营,连我在内,都不敢打包票能活着回来。”

  “若是怯了,怕了,现在出列,我许你们全身而退。若是上了战场再畏战脱逃——”

  她转向延昭,厉声喝问:“依镇野军军法,该当如何?”

  延昭答得干脆:“战端一开,不死不休!临阵畏战者,立斩!”

  “呛啷”一声锐响,他拔刀在手,刀锋映照日光,铁衣胜雪。

  追随崔芜入关的汉子们立刻效仿,长刀出鞘,喊声震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

  十来个汉子呼喝声汇成一股,威势甚是慑人。二百多亲兵先是被震住,随即,这些日子摸爬滚打出的血性涌上心头,胸怀激荡之下,忍不住放开喉咙,跟着一同呼号——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丁钰没跟着一起嚎,却被汉子们的锐意逼住血液,后颈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汗毛倒立的胳膊肘,心说:这丫头还真是天生带节奏的料!

  崔芜扫视过眼神嗜血的新兵,满意了。

  她也佩刀,只是比寻常腰刀短了一半,刀锋却极锐利,出鞘时好似一泓秋水横陈。

  嗡一声龙吟,戾气逼人。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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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镇野新军出营时声威浩荡, 待得行出三五里,便敛下锐气、藏了兵刃,用装有皮毛、药草的板车作为遮掩, 扮成商队往东而去。

  看明白崔芜的打算,丁钰无奈:“搞了半天, 你压根没打算硬碰硬?”

  早起出发匆忙,崔芜没顾上用早食,此时盘腿坐在板车上, 一口凉水一口胡饼:“傻子才跟正规军硬碰硬。既知道那姓王的软肋是什么, 当然要物尽其用。”

  王重珂的软肋是狄斐友情附赠的,也很好理解,无非是男人的通病——好色。

  当然,狄斐的本意不是提点崔芜,而是叫她知道厉害,最好能打消“郡主娘娘”亲身赴险的念头:“当日我义父在世时, 王重珂是正经的护军校尉, 家中娶了好几房婆姨。如今据了陇州,头顶没人压着, 越发没了忌惮。听说华亭县城中的女子, 不管出身如何,也不管在室还是出嫁,只要有几分颜色,又经了他的眼,都被抢回府中。”

  “他麾下部将为了讨好他,甚至将妻女主动送上,其好色程度,可见一斑。”

  他吓唬完了, 回头见崔芜未露丝毫惧意,双目反而灼灼发亮,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

  “好色啊,”她饶有兴味地拖长音,用单手挽住披散下来的长发,“这不是巧了?”

  狄斐不太想知道哪里“巧了”,只觉得崔芜眼神太亮太诡异,叫人心惊胆战。

  他知道拦不住崔芜,只得再三叮嘱跟着去的亲兵,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人活着带回。

  狄斐派来的两个亲兵,一个姓岑,一个姓赵,都是老成持重之辈,一路上如非必要,几乎不开口。丁钰几次三番想法套话,结果都铩羽而归。

  直到三日后,一行人入了陇州地界,他们才说了启程后的第一句话。

  “入陇州之后,乱兵流民势必增多,郡主虽已改作男装,但眉眼容貌过于精致,不难看出女儿本色。”

  姓岑的亲兵单名一个明字,人老成,说话也中肯:“郡主不妨用黄泥涂脸,遮住容貌,不惹人注意,也更利于随后行动。”

  崔芜觉得有理,采纳了,自去寻了片河滩,用河泥在脸上糊了两层,直到厚厚的泥巴压住眉眼丽色才肯罢休。

  丁钰瞧得长吁短叹,又没更好的法子,只能私下抱怨:“好好的一张脸,还不能露在外面,真他娘的憋气。要我说,你赶紧把陇州收了,那些不做人的也都清理干净,免得再有女孩子倒霉。”

  崔芜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觉得挺不错:“以前倒是锦衣珠玉浓妆艳抹,结果呢?是打扮起来伺候别人,连囫囵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玩意儿。如今想怎么过活怎么过,不想看这张脸就拿黄泥涂起来,不也挺好的?”

  丁钰想起她过往十多年的倒霉经历,不吭声了。

  如此再走三日,便到了华亭县城。那王重珂为人如何姑且不论,军事素养肯定过硬,城墙修得似模似样,城头建有瞭哨,足可探查三五里开外的动静。

  崔芜等人扮作商队,一早打出行商旗号。待到城门口,守城官兵走来检查货物,似调侃似试探:“这时候还有行商往华亭跑?稀罕啊。我说你们,该不会是哪路叛军伪装的吧?”

  崔芜:“……”

  她脸上糊了厚厚的泥巴,实在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丁钰。后者会意,赔笑上前,往官兵手里塞了个厚厚的荷包:“原是我们少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兵祸,听说往陇州地界来了。我们少东家顾念亲情,这才借着走货寻了来,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荷包份量不轻,守城官兵掂了掂,大约还算满意,回头对同伴一摆手:“放行。”

  商队开进华亭,人数不算多,也就二十来几,剩下的与所携兵刃一起,都藏在城外竹林中。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不错,入了城才明白,守城兵将的疑虑从何而来。

  她知道乱世之中求存艰难,除却江南偏安一隅,以长江为界,江北诸城日子都不太好过。即便尊贵如晋都的汴梁,也免不了受胡人洗劫,何况其他?

  但华亭的凋敝,着实超出了心理预期。

  街上没有店铺,这是自然的,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被乱兵勒索过几遍,再殷实的人家也扛不住。但那些房屋亦是想象之外的破败,门窗死死掩着,只从破缝中隐约可见往外窥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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