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71)

  正加紧换着,那伙人摸了过来,原是两件衣裳不够分,又寻摸着乌孙轻骑十来人为一队,该有同伴散落附近,这才来碰运气。

  谁知就这么撞上了。

  张月娘正迟疑着是打是跑,对方领头的女子先开口:“你是……花门楼的老板娘?”

  张月娘一愣,运足目力打量对方,托过目不忘的福,也是这女子长相确实颇具辨识度,当即认出熟人:“你是那日来我店里用饭的堂客,临走还打赏了一锭碎金。”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披着斗篷、满面风尘也难掩丰姿的女子正是她满世界追杀的阮轻漠。

  当日汴梁城中,阮轻漠挟持丁钰救出韦仲越,本想离了京师就撕票,却被丁钰三言两语说动,终是留了他一命。

  这之后,阮、韦二人带着十来死忠,假扮商队一路西行,原想沿前朝古丝路远出塞外,逃脱崔芜追捕,却不料点这么背,恰好碰上乌孙攻城。

  这二位一个不知张月娘是崔芜麾下,另一个不知眼前女子是自家主上心腹之患,于此城破之际重逢,都有些世事难料的唏嘘。

  张月娘极是机灵,见阮轻漠随从不少,且身手不凡,心知她必有来历。眼下大敌当前,她倒是没有刨根究底的心思,只当对方是老天送来的强援,遂道:“胡骑攻城,前路凶险。既是彼此有缘,何不相互照应?正好,我知道一条出城近路,或许能避开沙胡蛮子搜捕。”

  阮轻漠本想拒绝,听了后半句又改了主意:“如此,有劳照拂。”

  两边的精壮汉子换上乌孙胡服,其他人扮成被他们俘虏的流民,一行人大摇大摆穿行街而过,途中连遇两拨乌孙斥候都没瞧出破绽。

  斥候只当是赶去与大部队汇合的同伴,好心指明了方向。

  “中原人都被带去那边,”乌孙斥候扬起马鞭,“小王子殿下说,要让这些两脚羊跪在地上舔他的靴子!”

  张月娘眉心悚然一跳。

  她清楚“两脚羊”的意味,这个屈辱的称呼让她想起诸多原以为被遗忘的往事。在她还是那个柔弱无助的贫家少女时,在她被王重珂欺辱凌虐而无力反抗时,她曾见那个魔鬼般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随手将侍奉在侧的女孩拖到身边,捏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而后桀桀怪笑。

  “听说几百年前,胡人打进来的时候,旁的珍馐美味都不爱,就好这一口,说是鲜嫩无比,堪比羊肉,还给取了个花名,叫两脚羊,”王重珂舔了舔嘴角,“今儿个,咱们也开开荤。”

  就这么一句话,女孩被拖了下去,惨叫声隐隐传来,再送上来时,是一碗碗的肉羹。

  张月娘忽觉胸口烦闷,仿佛又闻到炖肉的气味。她为崔芜所救,经营花门楼多年,兼掌西域情报网,俨然成了一呼百应的人上人。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逃脱昔日梦魇。

  “我们……不出城了,”她听到自己上下两排牙尖撞击出“咯咯”声,腿肚子直打颤,脑子里有个声音拼命叫嚣“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拿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陪葬不成!”

  可是那话就好像长了腿儿,自己从牙缝里钻出:“我们……去府衙!”

  乌孙斥候指出的方向正是府衙所在,衙门前有一片开阔空地,是城中唯一能容纳那许多俘虏和骑兵的地方。

  护卫首领明白了她的打算,震惊不已。

  “乌孙精锐不下六千,咱们却只有这几个人,如何与大军相抗?去了不过是白送死,”他劝说道,“娘子已然完成任务,只需保得性命,平安出城,待见到主子,自有重赏,何必辜负了身家性命?”

  张月娘苦笑。

  “此行凶险,诸位若不愿,月娘不勉强,”她恢复镇静,理云袖、掠鬓发,一张脸虽涂得脏污,却难掩曼妙风情,“只是主子命我蛰伏于此时,曾言敦煌乃西域重镇,一旦失守,则河西千里再无屏障,外敌即可长驱直入,屠尽我汉家百姓。”

  “她再三叮咛,要我相助安西军守城。如今敦煌城破,若眼看城中百姓无辜遭屠,我有何面目再见主上?”

  她搬出崔芜,护卫首领立时沉默了。

  如果他们逃了,崔芜会治罪吗?

  以护卫首领对自家主子的了解,不会。北竞王虽惯于行险,待下属却一向宽容,从不勉强安排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任务。

  可良心呢?

  那些将遭屠戮的百姓,也许是朝夕相见的邻里,也许是每日打酒的熟客,彼此见面都会笑脸问好,如今却要眼看着他们化为刀下亡魂?

  护卫首领掐了把眉心,直觉自己疯了,但他理解了张月娘片刻前的感受,脑子想走,嘴却不听使唤:“张娘子……意欲如何?”

  这二位打定了主意,阮轻漠却不耐烦。她可没那么多愁善感,好容易从江南保住一条性命,又历尽千难万险救出韦仲越,便是为了远走高飞相守终生,哪能随便填在这敦煌城中?

  因此只道:“两位若不急着出城,妾身就先告辞了。”

  张月娘无意勉强,为她指了出城捷径,任其离去。

  阮轻漠步子飞快,她身边的韦仲越却是一步三回首,仿佛被千斤重锤拖住脚步,越走越慢。

  阮轻漠察觉了,微微蹙眉:“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乌孙精兵,去了只有送死的份。”

  韦仲越沉声:“我知道。”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十余人的“乌合之众”,如何与数千乌孙精锐抗衡,护着阮轻漠将近城门时,忽听城内一声巨响,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遮蔽了烈日,韦仲越突然意识到张月娘一行如何打算,脸色微变。

  他猛地转身,阮轻漠却似早有预料,劈手拽住他衣袖。

  “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她厉声呵斥,“好容易捡回的性命,你要丢在这儿不成!”

  “敦煌城破,不是你我造成的!这世道便是如此,强者为尊,弱者只能为蝼蚁、为草芥,性命操于人手,半点由不得自己!”

  “你还想回去过那种无能又无力的日子吗!

  韦仲越回头瞧她,眼神极温柔,仔细探究,却又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阮娘,”他说,“你姐姐也曾是蝼蚁中的一员。”

  阮轻漠怔住。

  “还记得你姐姐刚死那会儿,你抱着她的血衣,说什么也不撒手,”韦仲越轻声道,“你那时候说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那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阮轻漠有些茫然。

  “你问我,凭什么那些权贵不拿旁人的命当回事?凭什么他们干尽了造孽的事,却不会遭到报应?”

  “你对着你姐姐的灵位发誓,总有一天,你要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叫那些踩着你姐姐尸骨的人也尝尝被人碾碎的滋味。你还要让所有与你姐姐一样的人都过上安稳日子,再不必受谁践踏、遭谁欺凌。”

  “这些,你忘了吗?”

  阮轻漠神色怔怔,其实并没有完全记起,眼眶却逐渐红了。

  “原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她似叹息似自嘲,“腥风血雨这些年,命去了五成,心死了八分,每一日都在跟阎王挣命,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哪还记得这些?”

  她嗤一笑,仿佛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眼神陡然冷锐:“中原早已有了正经主子,你我如今就是两条丧家犬,还要替人家操这份心不成?”

  韦仲越回头望向火光处,那火不知是什么引发的,好生凶猛,再被敦煌长年干旱的风势助长,瞬间席卷了小半条街道。

  “不是为旁人,是为你姐姐,”他平静地说,“你对信众宣讲的经义我听了,我在想,若真有来世,你姐姐会投胎在哪一处?”

  “她生前那般良善心软,死后也必定得享福报,若在世为人,也该有六七岁了吧?”

  “你说,她会不会投在这敦煌城?会不会成为被胡蛮子抓走的百姓之一?”

  第181章

  阮轻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现在回首,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但她明白一件事,她好不容易挣出性命, 不是为了葬在敦煌城。她想活着,谁也不能阻她生路!

  “那些话是骗人的, 你应该很清楚,”阮轻漠眼神冷锐,“你想送死, 只管去。但你要知道, 我不会与你一起。”

  韦仲越笑了。

  “我知道,”他将手中包袱递与阮轻漠,“你只管走,不必回头,外头天高地迥,以你的手段, 定能有一番作为。”

  他转身欲走, 却有五六个精壮汉子跟着走出队伍。

  “我的婆娘和女儿也死了,”一个汉子说, “他们要是投胎, 也差不多该有五六岁,会帮着洗碗做饭了。”

  “我的命是韦大人救的,”另一个说,“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阮轻漠突然听不下去,情绪如烧沸的滚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头顶。

  “走,你们都给我走!”她厉声嘶吼, “爱寻死路就去死,别在我跟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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