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16)

  西路靖难军如狼似虎地扑向城西,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了厮杀声。狄斐精神一振,血迹未干的长刀再次出鞘:“军功在前,你们还等什么?”

  “随我来!”

  靖难军如今听不得“军功”两个字,眼看队伍越来越壮大,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自己的职衔越来越高,荷包也越来越丰厚,谁心里没一本账?

  何况这里是上都城,前朝都城,积累百年,底蕴之丰厚怕是只有物产丰美的江南可以相较。

  他们闯入这座都城,好似出闸恶龙、归山猛虎,不顾一切亮出爪牙,去攫取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崔芜意识到这一点,果断下达指令:“入城之后,当谨守军令,不得扰民。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她威望日高,隐含煞气的谕令传遍五军,原有些蠢蠢欲动的军汉立刻消停了。

  幸好,现成的军功摆在眼前,提一串人头回去,加官进爵样样有份,谁还稀罕那仨瓜俩枣?

  在主将的带领下,两千靖难军亮出屠刀,勇猛无畏地扑向胡人。胡人正忙着攻打里坊,好容易撞开坊门,又被里头层层叠叠、宛如迷障似的房屋所阻,正满心烦躁恨不能磨牙吮血,冷不防屁股被人狠踹一脚,简直懵了。

  靖难军却不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长驱直入持刀猛砍。与此同时,里头的盖昀也意识到什么,下令韦氏残部与崔家部曲合成一股,自内往外厮杀。

  铁勒人就是一头老虎,也禁不住首尾夹击、腹背受敌,何况靖难军手里还有杀器——当日崔芜虐惨孙家部曲的□□,竟是人手一只,虽然远程杀伤有限,可在近身战中,实在是无往而不利。

  铁勒人只勉强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败退。为首的胡人将领倒是个人才,即便败了也不露破绽,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叫人想偷袭也抓不住空当。

  隔着深沉夜色与通明火把,他瞥见被亲兵簇拥中央的崔芜,认出昔日曾为大军治疗疫病的女郎中,吃惊叫道:“你……是你!”

  崔芜也不藏着掖着,自己调门有限嚎不起来,就安排几个大嗓门的军汉,远远冲着那胡将喊话:“告诉你们耶律将军,关中是我地盘,他若想来做客,我随时欢迎。”

  “只是既来了中原,就得遵照中原人的规矩,想当个连吃带拿的恶客,可是错了主意。”

  胡将哪禁得这般激?直恨得咬牙切齿。只他并非无脑之辈,深谙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因此并不恋战,走得极为痛快。

  崔芜亦不追赶,径直入了里坊,两刻钟后,她见到了藏身民居,虽略有些狼狈,幸而毫发无伤的盖昀。

  崔芜吊了一路的心“扑通”落地,若非顾着“崔使君”的形象,简直要手脚发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盖昀却若无其事,甚至有闲心与崔十四郎玩笑:“瞧我说的如何?知盖某者,非使君莫属。”

  崔十四郎可没这般好定力,明知该趁机表忠心,争取在崔芜跟前捞个好印象,却是手脚冰凉起不来身,只能席地而坐喘粗气。

  崔芜一肚子的话被盖昀云淡风轻的笑意堵了回去,只得沉着脸上前,捞过盖昀手腕:“先生可有受伤?”

  按说众目睽睽之际,被个年轻女子堂而皇之地拉手十分不合礼数,但奇迹般地,没人觉得怪异。

  因为在这一刻,崔芜的身份是“主君”而非“女子”。

  主君对得其信重的臣属表示关怀,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有了前头凤翔等地的经历,靖难军对拿下城池之后的善后事宜已然驾轻就熟。又有崔芜亲自坐镇,五军主将不敢互别苗头,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遇到人头有争议的,甚至不必报到崔芜跟前,自己就私下处置了,不说样样秉公,至少没闹出大乱子。

  待得黎明再次到来,崔芜也进驻了祁戍府邸。

  上都,或者说长安,原是十二朝古都,又有前朝经营百年,其繁华底蕴本该一骑绝尘。奈何前朝末年连遭暴乱,偌大的都城竟被连烧三回,昔日凝结了盛世繁艳的九重宫阙,如今只留一片废墟。

  崔芜没急着回府歇息,反而带着盖昀和丁钰寻了片高处,远远眺望宫阙残骸,心底叹息如翻江倒海。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她对两名心腹道,“你们说,我今日意气风发入城,来日是否也会逃不过这一遭?”

  盖昀没曾想崔芜年纪轻轻,又是新下上都之喜,竟然说出如此不祥之语。

  然而他非但不觉晦气,反而颇感欣慰,这意味着崔芜对自己的处境与即将面临的种种险阻有了充分的预判和评估。

  居安而思危,方是长久之道。

  丁钰却没那么多感慨与思虑,老实不客气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一没横征暴敛,二没草菅人命,三也不曾昏庸残暴,凭啥非得你楼塌了?赶紧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崔芜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呸了两下:“嗯,童言无忌,要塌也得旁人塌去。”

  比方说江东孙氏,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今的崔使君已然占据大半个关中,地位之尊,与当年初入华亭时非同日可语。即便如此,她依然秉承昔日习惯,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伤兵营,将士卒伤势挨个看过,该处理处理,该上药上药,期间还亲自做了两起截肢手术,下刀之利索,让杀人无数的悍将都眼皮狂跳。

  第二件事则是清查上都府库、清点赋税簿册,再将各级官属梳理一遍,若有作奸犯科者,按前朝律令,或斩或流,毫不容情。

  一应流程走得差不多,她这才来到府衙后院,推开紧闭数日的厢房房门。

  阴暗的角落里,被囚禁数日的阮轻漠抬头,与她隔空交了一回锋。

  第142章

  这二位并非头一回见面, 只是与上回相比,彼此的处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昔日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华岳神母,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要靠侧妃施舍捡回一条性命的卑微侍女, 却成了主宰人命的上位者。

  相互对视片刻,终是阮轻漠先开了口:“我的话, 那位盖先生都带到了?”

  崔芜颔首:“带到了。”

  阮轻漠:“他呢?”

  崔芜懒得站着,拖了把胡床坐下,简明扼要道:“伤得极重, 到现在还没醒来。”

  阮轻漠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极其尖锐。

  “你该感到庆幸, ”崔芜说,“祁戍留了余地,没当场要了他的命。我的人从府衙地牢里把人拖出来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所有军医拼力救治了三日三夜,才令情况稳定下来。”

  她话说得含糊, 其实是崔使君亲自上阵, 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细致清理,又挨个缝合, 末了敷上军中特供的金创药, 又熬了防感染的汤药生灌下去,才将人维持在如今不死不活的状态。

  只是能持续多久,以及是否救得回来,即便是崔芜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毕竟,青霉素还没问世,一旦伤口恶化,就是神仙难救。

  阮轻漠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事到如今,崔芜也没必要瞒她:“不足五成。”

  阮轻漠沉默片刻, 轻笑了笑:“那也够了。”

  她接连三天未曾梳洗,本该蓬头垢面。奈何底子生得好,即便不施脂粉、容颜憔悴,捞起发绺掖到耳后的姿态依然楚楚动人,极具韵味。

  “说吧,”她说,“准备怎么处置我?”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挲着藏于袖中的匕首。

  对于如何处置阮轻漠,她身边的人其实是有争议的。

  丁钰素来心软,自从知晓阮轻漠的身世就颇觉不安,认为她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多半还是被世道所逼。若因此加罪于一弱女子,乃至要了她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了。

  盖昀的看法则截然不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忍,且颇有手腕,若非差了几分气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使君大敌,”他罕见如此凝重,“若是留她活命,置于身边恐其反咬一口,远释江湖又怕是放虎归山,还望使君三思。”

  崔芜表示赞同,但她的理由更深一层。

  “我可以接受她心智坚忍,手段过人,”她说,“但我不能接受她裹挟百姓的做法。”

  “你我皆知受命于天纯属屁话,可百姓不知。”

  “若是来日,她以华岳神母之名假传天意,又于民间颇具威望,试问百姓是听她的,还是听我这个崔使君的?”

  崔芜已经尝到手握权柄的好处,她断然不允许旁人从她手中分割权力,尤其是以虚无缥缈的神鬼之名。

  所以,阮轻漠不能留。

  但如何处置,又是一门学问。

  此人在上都城中一载有余,仗着那套装神弄鬼的法门,收服了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

  直接杀了她,会否动摇崔芜刚刚入主上都、尚未稳定的根基?

  她反复摩挲着袖中匕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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