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47)

  “亏得有阿芜,”他眉心笼着深重的疲惫,“若是阿适有什么不好,我真不知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崔芜却留意到另一处细节——秦萧赶来时换了衣袍,右侧肩臂处明显鼓起一块,似是包裹绷带所至。

  “兄长受伤了?”她问道,“可是伤在手臂?”

  秦萧心知瞒不过崔芜,却没想到她一双眼如此之利,只一个照面就察觉不对。

  “今日领兵追剿定难残兵,不想山坳处设了暗弩,一时大意了些,被一支弩箭擦过上臂,受了些许皮肉伤。”

  秦萧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只是划了条口子,军医已然包扎妥当。”

  崔芜却不放心:“去帅帐,我替兄长瞧瞧。”

  秦萧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瞧见崔芜郑重中不乏关切的神色,生生转过弯来。

  他微微颔首:“那便辛苦阿芜了。”

  崔芜确实疲惫,但她更惦记着秦萧伤势,唯恐军医处理得不精心、不仔细,定要亲眼见了才肯安心。

  彼时帅帐已然点起火把,虽不至于亮如白昼,照明总是够的。崔芜一双杏核眼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脸上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大字:脱、衣!

  秦萧哑然,被个女子用那等直白的目光注视,竟能泰然自若地宽衣解带、除去外袍,里头却不是里衣,而是一件羊毛编织的毛衣。

  而且编织技术不怎么样,针孔时小时大,走针也扭曲如蜈蚣。

  崔芜一眼认出自己的手笔,饶是这衣服织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还是微微一窘:“兄长一直贴身穿着?”

  秦萧神色如常:“这羊毛衣裳甚是暖和,穿在外袍之内,无需夹袄便觉得微微燥热,是以不忍脱下。”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崔芜却有点不太自在,转移话题道:“我先看看兄长伤处。”

  秦萧解开衣襟,拉下里衣,露出右侧上臂包裹的厚厚一层绷带。崔芜手脚极轻地拆了开,只见一道三寸长的血口横陈于皮肤上,深约一分,清理的还算干净,只是军医不会缝合,撒上厚厚一层止血药粉再包扎起来就算处理完了。

  崔芜皱眉:“这处理得也太粗糙了,留疤怎么办?”

  秦萧失笑:“秦某领兵多年,身上大小伤疤不下十来处,现在才惦记着,未免晚了些。”

  崔芜知晓自己说了傻话,也不懊恼,打开药箱取出针线:“我替兄长缝两针吧,只是会有些痛。”

  秦萧直接将胳膊伸过去:“阿芜随意就是。”

  第96章

  大帐之内火光明亮, 秦萧颀长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挺拔如松。

  崔芜仔细检查过,发现秦萧上臂伤口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随口道:“军医用什么清理的?”

  “阿芜所给的烈酒,”秦萧说, “虽有些刺痛,但是极为管用。之前攻城时,我身边有个亲兵被刀锋撩过左肋, 以此酒清洁伤口, 并无红肿恶化迹象,如今已然好得差不多。”

  崔芜哭笑不得:“我总共就给了兄长一小瓶酒精,你自己用都不够,还想着分给别人?”

  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穿针引线,每一针都仔细打好结。

  细针刺入皮肉, 说不痛是假的。然而秦萧衣襟半敞, 伸着右臂任由崔芜处置,左手只管握一卷兵书, 口中谈笑自若。

  “亲兵追随秦某多年, 如我手足一般,焉有我有药,却不舍得给他们用的道理?”他说,“总归是救人,不算辜负阿芜心血。”

  崔芜无奈,却也知道秦萧身为一军主帅,断没有独享好处的道理:“兄长只管拿着我的好处做人情,回头再问我要, 我可没了。”

  秦萧淡笑:“若是秦某重伤濒死,阿芜也不管?”

  话没说完,只觉右臂伤处狠狠刺痛了下,不觉皱眉。

  回头看时,崔芜已缝完最后一针,皮笑肉不笑地收了针线:“兄长是沙场悍将,生死无忌。阿芜却只是个小女子,听不得这些,兄长还是嘴上把些门好。”

  秦萧试着舒展手臂,发觉崔芜伤口缝合得极好,且针结排布成一条直线,可比她织的毛衣规整多了。

  遂调侃道:“阿芜这手艺,难怪史伯仁见天惦记着请你来坐镇伤兵营。”

  崔芜:“唔?就是兄长麾下那个壮得跟头熊似的将军?他不是觉着女人就该守着后院相夫教子,这才过了多久,改主意了?”

  秦萧:“……”

  他直觉崔芜对史伯仁很有意见,只稍一沉吟,就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他对阿芜有偏见,你心中气恼也是应当。你想揍他吗?”

  崔芜好悬咬着自己舌头:“我说想,兄长就让我动手吗?”

  秦萧居然当真思忖了下:“别伤筋动骨,别表明身份,晚上寻个没人的角落,把他套上麻袋拖过去,秦某就当不知道。”

  崔芜:“……”

  看不出来,秦帅老成持重的表象下,居然藏了这么一副促狭心思。

  然而她细细端详秦萧,蓦地察觉端倪。

  秦萧今年不过二十四……过了年,算是虚岁二十五,恰好是上辈子她穿越的年纪。

  她上辈子这时候在干什么?

  虽然医院门诊确实很忙,时不时还要应付难缠的病人家属,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舒心的。

  遇上轮休或是节假日,她最喜欢的就是脱了白大褂,画个美美的妆容,约上闺蜜去商场逛一整天,再捧杯新推出的网红奶茶,去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日子忙碌、奔波,却又逍遥有盼头,正应了那句歌词: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永享人世繁华!

  可秦萧呢?

  他的童年是在生母的压抑郁愤和喜怒无常中度过的,无时无刻不在揣测母亲的心情,担心哪里又触怒了她。虽然这怪不得姚魏夫人,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他的少年是在嫡母与嫡兄看似爱护、实则提防的两极态度中过来的。所有的锋芒毕露以及为生母争一口气的想法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的嫡兄不再是可敬的兄长,嫡母也不是那个温和慈爱的母亲,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猜忌与戒备,最终在姚魏夫人抑郁而终后,将他逼离秦家,独自走向塞外的黄沙大漠。

  然后,少年时期还没过完,就被一盆血海深仇当头泼下——旧部叛乱、家族覆灭,昔日他爱的和恨他的,尽皆埋葬在叛军的铁蹄与屠刀之下。

  他成了河西秦家尚还在世的唯一血脉,被迫以少年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万余安西军与扼守冲要的河西四郡。昔日渴望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砸入怀中,而他回首四顾,却再也找不到当初想守护的人。

  于是权柄成枷锁,愈重愈沉,压得他步履维艰,以至于在后世人还是大男孩的年岁,被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养成如今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性子。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

  想到这里,崔芜看秦萧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昔日隐在亲近之下的微妙忌惮淡到几乎隐退,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她盯着秦萧的时间太久,秦萧如何留意不到?诧异回望:“怎么了?”

  崔芜回神,当然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仓促间抓住一个堪堪闯入脑中的念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兄长身材不错。”

  秦萧:“……”

  崔芜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然而这是她的真心话,秦萧少年从军、行伍多年,上身不见一丝赘肉,敞露的胳膊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虽有伤疤横亘其上,却一点不影响美感。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让崔芜照一照,她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异样。

  她看秦萧的眼神太专注、太暧昧,那不是盟友看着可堪信赖的合作对象,也不是半路认的干妹妹看着如同亲长的义兄。

  那就是一个女人,欣赏、把玩着一个男人。

  秦萧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那眼神的意味,但他毕竟是男人,对异性的好感不可能懵然未觉,何况那女子本就是他心头一点柔软,牵动着神魂心窍。

  然而秦萧并没有顺着崔芜的想往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拉起衣袍,挡住了崔芜极具侵略性的窥探:“时辰不早,阿芜忙碌一日,早些歇息吧。”

  崔芜这回是真反应过来,随即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夹在中间:情感上,她很想继续耽搁下去,或是勾着秦萧多说说少时旧事,或是干脆以检查旧伤为名,尽可能地一饱眼福。

  理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俩耳刮,又指着鼻子来了句:出息呢?下午是谁跟延昭说,要不主动不回应不负责,吊着秦萧继续合作,直到完成心中志向再考虑男女之事的?

  这么快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闭一闭眼,又狠狠一咬舌尖,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压下百般不堪示于人前的思绪:“是很晚了,我先告辞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张望,只见秦萧正有些吃力地揽起衣襟,将伤臂套入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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