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7)

  所幸这点子偏差对她而言也不打紧,左右她也不是冲着谆太妃去的。

  她便姑且心如止水地在慈寿宫里好好当起了差,白姑姑掌管的这一方小院差事极是简单,他们平日只需洒扫院落、侍弄好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便可,前者只需力气,本就没甚难的,后者更算得卫湘之所长,做起来信手拈来。

  世人常爱以恶意揣度美人,但在没有利益纠葛的时候,大多数人也都是喜欢美人。现下又加上卫湘把分内差事都办得不错,性子亦是很好,几日下来,已与院子里的十二三个宫女都处得极好。

  她们里有半数比她年长几岁,都爱极了这长得如画中仙子一般的漂亮妹妹,有好事总肯记着她,听了什么趣闻也都想来讲给她听。

  卫湘因此在这慈寿宫里过得如鱼得水,若不是心里始终刺着玉露的仇,又因玉露一事醒悟自己顶着这张脸便是再低调也难在这为奴为婢的身份上安稳度日,她大抵会真觉得在这里混下去也不错了。

  如此一晃就过去两个月,盛暑过去,天气转而凉爽下来。卫湘白日里用心当差,晚上要么静心抄经,要么就拿着过往积蓄托院子里的姐姐们帮她寻些上好的润肤膏脂,用以滋养她那双手。

  她从前杂活干得多,脸虽生得好看,手却着实粗糙了些。所幸人还年轻,养回来得也快。

  再有一事,就是她另花了不少银两,前前后后足花去了她全部积蓄的六七成之多,托人去太医院散了些消息。

  消息中旁的不提,只说花房不日前死了个宫女,好像是姓姜来着。

  除此之外,余下的心思当然就都花在了探知天子起居上。

  她当值的这方院子是皇帝去端和殿的必经之所,因而只消几日就足以让她知道皇帝对谆太妃果有孝心,每日都要前来问安,但通常是在早朝之后。

  卫湘因而便想过直接寻个契机与天子碰面,无奈早朝的长短没谱,时辰便不好估,有时朝中无事,他卯时未过就来了;有时事务繁多,临近午时都未必得见人影。

  这就难以弄出什么“偶遇”,她只得打消了这念头。

  反倒是每月十九,皇帝都会去寿坤宫给生母孝纯皇后敬香小祭,且是晨起赶在早朝前就去。又因寿坤宫与慈寿宫毗邻,这一日皇帝便会在敬香之后顺便去向谆太妃问安。

  如此一来,前有敬香、后又有早朝的时间约束,这一天里他来去的时辰就总是规律的了。

  可有了这时辰还不够,想要成事,卫湘还需多费一番功夫。

  那些个话本细文里总将这种事写得简单,每每美人们做好了打算,迎面撞去再慌忙告罪就能成事。

  这般套路卫湘从前还真信过,直至来了慈寿宫,她才知有多荒谬。

  ——在过去的这两个月里,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过,哪怕她当差的这方院子是皇帝进入慈寿宫的必经之路。

  宫中礼数严明,在皇帝经过这方院的时候,他们这些低等的宫人都要退远,离正当中那条石子路少说也有一丈距离;又还要早早下拜,行的是顿首大礼,双手交叠于地,额头触在手背上。

  这样一来,慢说他们想晃到皇帝跟前不可能,就是皇帝主动扫来一眼也看不到他们都长什么样,凭她生得令挨了一刀的宦官们都把持不住也无济于事。

  卫湘只得另外想个法子,想来想去,就在十月十九这日的一早向白姑姑告了假,捧着一本《南华真经》,往兰池宫去了。

  第6章 自伤 接着不等卫湘反应,医女就稳准狠……

  《南华真经》乃是道家经典,卫湘从被调进慈寿宫开始就在潜心抄录。如此大费工夫,自有一半真是为了感谢闵淑女的恩情,另一半却是为着下一步做打算。

  她晨起趁着天还不亮就直接告了假出来,到兰池宫的时间也还早得很,入了竹静斋,恰在院子里遇上一宫女。

  闵淑女近前侍奉的宫女拢共五人,掌事的叫希微,就是那日一直伴在闵淑女身边那一位。余下四个,依年龄大小取名,排下来依次是以清、以灵、以盈、以生,先头三位卫湘那日也都见过了,五人的名字俱出自《道德经》。

  现下卫湘见到的正是那天没见着的以生,她平日负责给闵淑女梳头,这会儿正往屋里去,卫湘望见她的背影,就唤了声“姑娘”。

  以生驻下足转过脸,卫湘方觉得面生不曾见过,正不知当如何称呼,以生已先笑起来:“呀!你是上月来过的漂亮姐姐,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了一个月呢!”

  说话间二人相互福了福,以生又问:“姐姐是来找淑女娘子的?”

  卫湘点点头:“正是。原是感念淑女娘子的恩情,手抄了一本《南华真经》送来,不知淑女娘子方不方便?”

  以生又轻轻“呀”了一声,歉然笑道:“姐姐来得好早,淑女娘子这会儿才起,尚不及梳妆,恐不便见人。若不然姐姐稍候一会儿?我取些茶点来请姐姐吃。”

  话未说完,卫湘已面露难色,以生一见,恍悟卫湘缘何来得这样早,一拍额头:“是了!姐姐在慈寿宫那边的洒扫差事尽在早上,怕是也不好耽搁太久。不若姐姐先将这经交给我,我必好生收着,安安稳稳地帮姐姐交到淑女娘子手里。”

  卫湘颔首衔笑,向她深福:“那便有劳了。”说着递上经文,便不再多留,仿佛真要去赶着当差一般,行色匆匆地告辞离开。

  然此时天色尚早,她若此时就回慈寿宫,怕是皇帝尚未向生母敬完香告退出来,便见不着。况且又有礼数束着,她便是见着了,也只得伏地叩拜,皇帝仍看不着她一眼。

  凡此种种,卫湘皆思虑到了。

  她一出兰池宫就停了脚,不作声地回身往后看了看——守在宫门内候命的宦官并未跟出来,她站在这宫门一侧的位置看不着他,他应也同样瞧不见她。

  卫湘摸出锦帕,折了三折,咬在口中。抬起右脚绷住脚背,朝面前的石狮基座比划了两下,闭眼将心一横,狠狠踢撞上去。

  因她绷着脚,便是脚面直接撞到基座上去的,猛烈的撞击逆了筋骨本来的方向,她恍惚听到“咯吧”一声闷响,遂而剧痛骤起,热泪夺眶,连惨叫都径自从胸中翻出来,卫湘死死咬着帕子、又抬手用力捂嘴,才将喊声硬压制回去。

  她颤栗着将帕子揣回袖中,继而小心翼翼地放下悬着的脚,足尖才触及地面就觉一阵胀痛,想是应该肿了。

  卫湘痛得连吸几口冷气,又不肯耽误了时间,就扶着身侧宫墙,硬熬着疼,一步一步地往慈寿宫挪。

  每走一步,剧痛都令她心跳紊乱一阵。她本是极怕疼的,先前在花房侍弄月季时被花刺扎了手,只是冒了个血珠都忍不住流了泪,玉露见状心疼得捧着她的手“呼呼”地吹了许久。

  现如今疼成这样,她倒不哭了。

  因为玉露死了,日后再有什么痛也敌不过玉露的死更让她痛了。

  兰池宫离慈寿宫不远,沿着这条宫道前行不过三十余丈,就是慈寿宫的宫门,但两宫之间又还有条宫道,与宫门前横铺的这条形成一个十字。卫湘便在那过道相交处拐了弯,并不走远,只藏身于慈寿宫的墙后,然后便屏住呼吸观察侧前的宫道。

  她做得万般小心,唯有视线张望出去,身子不敢前倾一点,连裙摆都死死往后压着。

  过了约莫半刻,卫湘等到了。

  这一遭倘使真按高祖年间定下的宫规,此时这里也该有宫人先行清道,以免不相干的人惊扰圣驾,但这条宫规据传连高祖本人都觉得厌烦,觉得自己日日都不免在宫里行走,处处都要清道过于繁琐,时常能免则免。

  如此再经两代,到了先帝时,先帝惯来体恤宫人,外出行走时就索性不再理会宫道上的事了。宫人们无需再先行避让,只需在见着圣驾时按规矩行礼。

  于是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自慈寿宫正门出来,走在当前正中的那位一袭玄色,戴十二旒冠冕,正是天子朝服。

  隔着夜色与那冕前的十二旒,她看不见他的样貌,可她原也不必在意他长什么模样。她安然数了三息,然后右手猛地扣住墙角,身体缓缓跌坐下去。

  皇帝本在思念亡母,一行人缓步而行,离那拐角还余三两步的时候,视线里忽而微有一动,皇帝下意识地定睛,便见原是纤纤玉指扣在了墙角上。

  隔着这个拐角,他能看到的只有这葱白玉指,亦不知出了什么事,便皱了眉,脚下也未停。

  如此,只在下一息他就看到了拐角那边的人。她跌坐在地,手艰难地扶着墙,姿态婀娜弱不禁风。

  卫湘也在同一瞬里看见了他,准确地说,是扫见了那一抹威严的玄色。她没敢贸然抬头,因为这只是“偶遇”,她有一分不慎都会显得刻意。

  她即刻收了手,低眉顺目地下拜,口道:“陛下圣安!”

  声音柔曼,语气却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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