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65)

  她回话时,张为礼与宋玉鹏已步入院中,二人行至徐侧妃身前,恭肃一揖:“侧妃,请进去回话吧。”

  徐侧妃神色一凛,虽自问清白,还是心虚得跌退了半步,疾言厉色道:“做什么?卫才人教人伤了,我回什么话?”

  吴王妃也皱起眉,虽不喜这位飞扬跋扈的侧妃,还是道:“公公,卫才人受伤,原不关我们侧妃的事。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叫进去问话,再让好事者一传,事情恐怕就变了味,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张为礼一哂,字正腔圆道:“王妃放心,断不会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语毕也不再废话,与宋玉鹏上前,押了徐侧妃就走。

  吴王妃与吴王下意识地都想阻拦,转念一想,却又都是不敢。

  院中顿时掀起窃窃私语,半是因为张为礼与宋玉鹏的不客气,半是因为许多细心之人都发现在方才那句话里,张为礼咬重的乃是“平白”二字。

  ——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平白”?难不成真是徐侧妃行的凶?

  堂屋里,哲太妃已移去侧旁落座,以便皇帝坐于主位。卫湘的位置就在皇帝身边,是另添的一张绣墩。皇后从与卧房相对的书房中出来了,便在谆太妃身侧也添了张绣墩落座。

  徐侧妃进屋就被按跪下去,她已完全慌了,既怒又怕,抬头狠瞪卫湘:“你害我!你为什么……”

  卫湘右手捂着已包扎妥帖的伤处,深缓了两口气,才气若游丝道:“侧妃倒还……倒还来问我,合该我问侧妃,为什么如此不容人……子虚乌有的事也耿耿于怀。”

  她们见面就这样相互指摘,谆太妃皱了眉,视线睇向门边:“你们说!”

  琼芳、傅成、积霖及徐侧妃那侍婢都早已候在那儿等着回话,那侍婢抢先跪下去,哭着道:“陛下明鉴!我们侧妃确是、确是去见了卫才人,却并未伤人!奴婢始终跟在身边,敢以性命担保……”

  积霖随之也拜下去,神情比这侍婢冷静得多:“太妃容禀,奴婢与傅成并未跟进假山,因而也并未目睹才人娘子是为何人所伤。但……”她俯身一拜,“其间的确只有徐侧妃进过假山。况且,”她直起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徐侧妃,“伤了才人娘子的那簪子是不是徐侧妃的,想来一查吴王府的档便知晓了。”

  谆太妃闻言看向皇帝,皇帝颔首:“容承渊已差人去查了。”

  徐侧妃怔忪一瞬,指着卫湘嚷道:“那簪子是她拿走的……是她拿走的!”

  皇后黛眉紧蹙:“侧妃这话说得奇怪。若真是卫才人蓄意害你,你二人该有旧怨才是,可若有旧怨,何以她要拿你簪子你便给了?”

  “妾身……”徐侧妃哑口无言。

  其实她当时只是愣住了,因为卫湘说起“神交已久”令她心虚,又因卫湘颇有气势,足以慑人。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现下她若拿“愣住了”做解释,显是不足信的。

  徐侧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入陷阱。从卫湘漫不经心地摘走那枚簪子开始,她就没的躲了。

  ……不,就算卫湘没有摘走那簪子,她恐怕也没的躲。

  这毕竟是正风光无限的人,若以自己的簪子捅伤自己,旁人只怕也会信的。

  卫湘复又开了口,幽幽地一叹:“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侧妃……的确是不会给臣妾这簪子的,因为臣妾与她确有……确有旧怨。”

  这倒令众人都一怔,皇后奇道:“这话怎么讲?”

  卫湘正欲解释,却觉伤口一痛,不禁垂眸拧眉。缓了一缓,便楚楚可怜地望向皇帝。

  楚元煜叹了口气,沉沉道:“是吴王的缘故。”

  皇后更加错愕,谆太妃则不由睇了眼吴王的生母良太嫔,口中追问:“又与吴王何干?”

  楚元煜道:“小湘在花房当差时,偶然碰见过吴王。吴王觊觎她的美色,欲纳她入府,骚扰过数次。”言及此处,他也看了眼良太嫔,“据说还想求良母妃做主来着,好在良母妃并未惯着他。”

  良太嫔自徐侧妃被押进来就知事情不妙,此时脸色更加苍白,强撑着发出一笑:“年轻人朝三暮四,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是……就如皇帝所言,我不曾应允这荒唐事,现下卫才人又已入后宫,我那混账儿子再糊涂也不敢觊觎天子宫嫔,这事更应了了才对,侧妃何以又这样伤人?”

  话里话外,分明是怕吴王沾染罪责,因此不惜丢卒保车。

  徐侧妃更加慌乱,不可置信地望向良太嫔,哭着道:“母妃,妾身没有!”

  皇帝眼底一片阴鸷:“若没有,你何以去见卫才人?”

  “妾身没……”徐侧妃本想连这话也否认,却忽而惊觉自己身边的侍婢方才为她争辩时也说她“确是见了卫才人”。

  她便只得将这话刹住了,好歹没让自己再添一条欺君的重罪。

  皇帝冷笑涟涟:“你不说,那由朕来说——小湘已告诉朕了,你见面便对她辱骂不休,原是疑她去锦园与吴王私会,是不是?”

  “妾身……”徐侧妃解释不出。

  她固然可以不认,可她因疑他二人私会,先派婢女去“盯梢”来着,还被傅成察觉了。此时她若矢口否认,婢女必被严刑拷打。

  若拷打之后招了,她就又是欺君。

  若不招……

  那她去见卫才人也得另有个说得通的解释才成。

  还有那原属于她的簪子为何会刺伤卫才人、她说卫才人是诬陷又如何证明……她要解释的不是一处两处,而是铺天盖地的疑点。

  徐侧妃绝望地瘫坐在地,恍惚里想起一个宫女。

  那个姓姜的宫女曾跪在她面前哭着磕头,求她饶命,还不忘辩解卫氏绝不曾勾引吴王。

  ……可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能解决这些麻烦便好,只要能解决麻烦,杀一个人也没什么。

  第52章 圣心 “谆太妃这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沾……

  卫湘见徐侧妃怔忪间忽地再度抬头望向皇帝, 眼中却比刚才更多了恐惧,便猜她是悟出了什么。

  她心里笑叹徐侧妃这会儿倒挺聪明,又很可惜她不能直接问问徐侧妃现下作何感受——昔日是上位者时, 她为刀俎,耀武扬威;如今一朝间她成了跪在地上的鱼肉,可会后悔做刀俎时的冷漠无情?

  少顷, 只见徐侧妃又磕了个头,失魂落魄道:“妾身……知陛下不会信, 可此事实是卫才人记恨妾身,才如此栽赃……”

  她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端然是已认命的样子了。

  皇后已隐有不耐:“她又缘何记恨你?”

  徐侧妃面如灰土, 但终究不能再答了。

  她会说出前一句话, 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下若真说起缘故, 那就是她为了让卫湘远离吴王杖杀了一名与之交好的宫女。

  卫湘费尽力气才按捺住笑意, 目不转睛地欣赏徐侧妃的失魂落魄。

  她就知道, 徐侧妃不会说的。

  这等草菅人命的事, 有王世才那样的管事遮掩着不闹出来便罢;若闹出来,本就是她的罪, 她善妒的名声也更会坐实, 那今日之事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这戏, 也该收场了。

  卫湘攥了攥皇帝的手, 声音轻若蚊蝇:“陛下……臣妾实在疲惫,想回去歇息。”

  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告退, 楚元煜忙道:“朕陪你回去。”

  言毕他再度看向徐侧妃,那与卫湘说话时的万千温柔都瞬间褪去:“吴王侧妃徐氏,嫉妒成性, 戕害妃嫔,赐自尽。”

  徐侧妃打了个激灵,绝望抬头:“陛下……”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门外:“吴王,骄纵妃妾,致其为人失德、行止失当,着降亲王为郡王,邑两千户。”

  这道口谕倒令卫湘也一怔。

  本朝历来是亲王食邑万户、郡王五千户、国公三千户,两千户的食邑比国公还要低一等,乃是郡公的例,只有亲王的两成。

  对亲王而言,这可谓是极其严厉的惩罚了,失的不仅是爵位与食邑,更有颜面。

  卫湘对此始料未及,但也不便过问,见他站起身又来扶她,向皇后与太妃太嫔们施了礼,便随他一道离开了。

  徐侧妃纵使知道事情已有定论,也并不愿就此赴死,欲上前央求,但自有御前宫人阻拦。

  至于她在这之后是不是真的“自尽”,卫湘也不清楚,总之次日一早便得了信,说徐侧妃已然去了,皇帝恩准其以郡王侧妃之礼下葬,吴郡王现在则跪在紫宸殿前谢罪。

  此事过后,宫中很是平静了些时日,正月下旬,陈家突然上疏为陈采女鸣冤,恳求皇帝重查妩贵姬丧命一案,引得满朝哗然。

  彼时卫湘仍在养伤,凝贵嫔听说了这事就来说给她解闷,兴致很好地道:“陈家素日谨慎低调,便是陈采女刚落罪那时也没吭过一声,如今又有什么道理突然这样上疏?”

  卫湘很是不解:“可他们还是提了……姐姐觉得是什么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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