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46)

  卫湘面上哭着, 心里窃笑着, 暗暗将这一句解读为:她心里有我?!

  她便泪汪汪地望着姜寒朔, 满面纯善地点头:“是, 露姐姐说……你与她是同乡,这么多年你们相互扶持, 说……说我伤谁都好,却绝不许我冲着你去。”

  这话俨然就是在说:是,她心里有你。

  姜寒朔蓦然跌退半步, 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若说适才相认时他就已被痛苦包裹,此时的他看上去便已如同被痛苦纠缠千万年之久了。

  他嗓中迫出一声哑笑,停顿良久又是一声,望着卫湘的目光像在看救世的神明一般,复又呢喃道:“我以为……我以为她心里只有你。”

  “这叫什么话……”卫湘轻声嗫嚅,借着拭泪低下头,避开了姜寒朔的目光,“男女之情与姐妹之情……是不一样的。”

  她想,她这一世都不会告诉姜寒朔,姜玉露说的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男人罢了,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他说了千遍万遍,他也不肯听。如今我对他都避之不及,你又何必见他?”

  姜寒朔半晌不语,卫湘知他需慢慢消解心底的震惊与激动,便自顾抽咽着,好似自己也在消解情绪。

  姜寒朔呆立在那儿,几乎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一般。

  直至某一个刹那,他如触电般从梦中惊醒,恍然发觉自己还在卫湘面前,这才顾上再行追问:“那……她究竟怎么死的?”

  卫湘却摇了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姜寒朔皱了眉:“你可知我为何来见你?”

  卫湘抬眸看他,他也不必她开口问,就给出答案:“我要为她报仇。”

  “那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她还是摇头,口吻更比方才多了许多执拗,“因为露姐姐不会想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是个傻子,会为她撞得头破血流,可那是她不愿看到的。”

  姜寒朔深深地吸了口气。

  卫湘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只怕堪比又一场美梦了。

  而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卫湘见姜寒朔久不再言,忽而显出不耐,站起身,厌烦地将他往外推:“你走吧!便是再如何问,我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你倒也不必担心她枉死,因为我自会为她复仇!你只消安心等着,自会看到结果!”

  姜寒朔虽生得也算人高马大,但并不敢与她硬挣,便就这样被她推向了门口。听到后半席话,他回过头,屏息探问:“你会为她报仇?”

  “自然!”卫湘黛眉紧锁,“不然我进这劳什子后宫做什么!凡欺负过她的人我都记着呢,日后迟早要拿命给我还债才好!”

  姜寒朔眼中涌现异彩,这异彩令他那张老实的脸都显得明亮了些。可他张了张口,却没再说出什么,又见自己已离门前屏风只余几步,更定住气,咬牙道了声“好”,又意有所指道:“娘子既心情不佳,微臣过几日再来请脉。”

  “你莫要再来了!”卫湘负气地用力一推,遂不愿再理会他,就此转过身去。

  姜寒朔看着面前故作坚强的背影,不自禁地泛起笑,低眼长揖:“微臣告退。”

  卫湘应也懒得应一声,只以冷漠应对。继而闻得房门一开又一阖,她就在心底数起了数,默数到十,暗想姜寒朔该走远了,才回身绕过屏风,透过门上的韧皮纸去看门外。

  门外果然已不见姜寒朔的身影,亦不见任何一个宫人。可见琼芳觉出她有不可为外人知晓的话要与姜寒朔说,将宫人们都支远了。

  她于是折回茶榻上安坐下来,坐了足有一刻,琼芳带积霖一并回来了,关好房门,压音与她禀说:“奴婢问过轻丝了,她说木莲没细说什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嫌在褚美人身边当差已没有出路,想另寻前程。”

  卫湘将手肘支在榻桌上,食指一下下地用力按着太阳穴:“你适才说……木莲是自请侍奉褚美人的,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掌印的人?”

  “初时,或也算是吧。”琼芳束手躬身,“只是便说这‘初时’,她也的确与褚美人更加亲近。现如今……褚美人既与掌印撕破脸,她自然便不算是了。”

  卫湘嗤笑:“那这人的话,我便是一分也信不过的。”说着一睇琼芳,“但我又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也无非就是那些个主意。”琼芳神情淡淡,积霖抿一抿唇,小心道:“单凭那三十板子的仇,掌印也不会放过褚美人的,娘子不必为她伤神。若是不放心……不妨给掌印递个话,连木莲一起收拾干净,也就罢了。”

  卫湘自知积霖这话有理,却未做理睬。

  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大智慧,可她如今并无这样的魄力。所以,她对谁都疑三分,宁可自己费些力气,也不愿多个把柄在容承渊手里。

  又何况……若她费些力气,便能一鱼两吃呢?

  那当然比请容承渊吃鱼要好!

  卫湘想得自己发笑,悠然盘算道:“不论她打的什么主意,哪怕真是想另寻出路,只消念头动了,就没道理轻易放弃。琼芳,你近来多出去走动好了,让她‘偶然’碰上你,才好成事。”

  琼芳凝神:“娘子的意思是,若她要请奴婢吃茶,奴婢也去?”

  卫湘一哂:“她总不能直接毒死你吧?”

  琼芳失笑:“那自是不能。便是能,毒死奴婢又值什么呢?”

  “所以嘛,那就安心去。”卫湘耸耸肩,“甭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面上总归是有求于你,那端出的茶自是最好的,你多吃两盏,就算咱们赚了,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并不大见的俏皮,听来全然不似在做谋划,或者说,若用这等语气说出阴谋,好似听来有些太兴奋了,兴奋到不合时宜。

  卫湘的确是兴奋的。

  在姜玉露刚离世那会儿,她明明对一切都很恐惧,但现在历经三两个月的光景,那种恐惧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这种兴奋里固然带着一点儿因看到复仇希望而生的快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杀戮的兴致勃勃。

  ……这让卫湘忽而觉得,姜玉露的死固然改变了她的一生,但那或许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开始怀疑,她或许本就不算是个好人,至少不算是个“安分的人”。从前平淡的生活虽然也是弥足珍贵的,现在想来却有些太没滋味,如今布满荆棘的路倒让她心潮澎湃。

  琼芳得了卫湘的话,往后几日都常出门。为免露出马脚,每每出去也都真要寻些事做,要么是拜访旧日的姐妹、要么是替卫湘去六尚局寻些东西,总归并不会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如此也就过了四五天,她果真便碰上了木莲。

  这晚皇帝恰好并未歇在瑶池苑,琼芳回来见卫湘正在妆台前卸去珠钗,便递了个眼色,示意侍奉在侧的积霖与廉纤退了出去,自顾一边帮卫湘梳头,一边压音笑道:“奴婢刚从木莲那儿回来。如娘子所料,茶真是好茶,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拢共也没有多少。”

  卫湘从镜中觑着她,笑问:“她说什么了?”

  琼芳叹道:“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说褚氏近来病得愈发重了,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不过两三个时辰。而且……”琼芳低了低眼,“醒时还常话里话外地诬陷掌印,宫人们劝也劝不住,个个都怕会受牵连。”

  卫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能想到褚氏醒时的“诬陷”会说什么——无非就是意识到自己的病不对劲,骂容承渊害她。但容承渊既敢动手,必是拿准了不会有其他人给褚氏撑腰的,自然也有把握不让这些闲言碎语传出去。

  只不过这是不是“诬陷”,无论她还是褚氏,心里自然都有数。

  琼芳继续说:“木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则若褚氏殒命,他们便都要回尚宫局等着另行分配,想碰上一个好差事不是易事;二则,若褚氏一时并不咽气,一味这样拖着耗着,那就更可怕了,他们都只能守着那鬼地方掰着指头过日子。”

  卫湘挑眉:“‘鬼地方’?这是她的原话?”

  琼芳摇头:“她的原话是‘死人屋子’。”

  “竟还要更难听些!”卫湘忍俊不禁地笑了,但转瞬便收敛住,“既是旧日好友,又是她主动追随,再怎么样也应有些情分才是,说出这样的话就太过了。”

  琼芳轻哂:“她们一味地想把路铺成,难免顾头不顾尾,戏也就难以周全了。”

  卫湘只在想:褚氏的蠢倒是一以贯之。

  先是因为一点钱财私利就想对她杀之而后快便罢了,如今又做这样一场拙劣的戏想让她入套……莫不是觉得她死了,容承渊无人可用,便只能寄希望于褚氏这已失宠的“旧人”?

  比蠢更可怕的,就是明明蠢还爱打算盘!

  琼芳探问:“娘子打算如何应对?”

  卫湘淡笑:“若只一个她,本不值得应对,不过我正有更要紧的事,倒用得上她。”说罢收敛笑意,神情郑重,“这事须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你去一趟太医院,找个太医问问,就说我素来体虚,但此时又风寒刚好,有没有什么进补的方子是万万碰不得的。记着,莫要找那日来请过平安脉的姜寒朔,却需让他知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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