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302)

  ……在虞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见过容承渊这样的气质。

  他眉目疏朗,往那儿一站,堪堪便是书中所写的那种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再做细看,方可察觉他眉宇之间的一股无可忽视的阴邪之气。

  “……”刘继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明明已筹谋了多日,打了成百上千遍的腹稿,此时竟脑中一片空白。

  容承渊是不识得刘继业的,因此这人虽然站得最近,他的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半分。

  两息之后,他的视线精准地定在坐在廊下的中年妇人身上,漠然启唇:“吕尚宫。”

  甚至没有一丁点的疑虑。

  尚宫女官几乎是从廊下弹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上前迎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似有些失态,忙定住脚,干咳一声:“安京调来的提督太监,是吧?”

  “是。”容承渊今日格外的惜字如金,尚宫女官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摸不清他的脾性,定了定神,方道:“住处已给你备好了……你且安置,晚上咱们这帮子人一起喝顿酒,只当给你接风了。”

  她边说边向身侧那女官递了个眼色,那女官便上前欲为容承渊引路。

  容承渊心领神会地随着她走向第二进门,不忘颔首道一声“多谢”。途经尚宫女官身侧,脚下却顿了下,侧首道:“我不喝酒,诸位自便。”

  “……”尚宫女官哑了哑,不知为什么,没说出话。

  .

  安京皇宫。

  容承渊离了宫,莲充华徐氏被废位、赐死,一场闹剧便收了场,只留下宫人们的无尽唏嘘仍在宫巷间飘了一阵。

  其中自有一些是哀叹容承渊遭受无妄之灾,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嫌这事虎头蛇尾——开始得那般轰轰烈烈,结果竟牵涉不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了了。

  皇帝对此倒是多有些庆幸,因为当时他火气冲脑,是真对容承渊起过杀心的。但现下这般,局势便真如琼芳劝卫湘的那样,宫中朝中都没引起多少议论。

  他因此寻了几个不相干的由头赏了琼芳,卫湘与琼芳自知缘故,也自然不会戳穿。

  嫌没看够热闹的宫人也并不会失望太久,因为早在徐氏发疯之前京中原就出了大事,只是徐氏的醉话太惊天动地,众人一时间都将那事淡忘了。

  现如今,此事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众人的事业里——宫中上下很快就想起来,还有个被“禁足”在留墨堂的谦王呢。

  皇帝差去照顾谦王妃的两名女官已先后入宫回过几次话,除了第一次是说谦王妃欲进宫向皇帝陈情之外,后几次皆道谦王妃想当面与谦王对峙。

  可见头一回时她还不知真相,后来知道了。

  皇帝对她的央告只作不理,卫湘倒不介意她进来与谦王撕破脸,但虑及她才小产不久的身子,终是只得吩咐两位女官安抚好她。

  在此之后,宫中倒平静了几个月。

  入夏时,皇帝终于放谦王回了府,但这并非宽容,而是阖宫都即将再度去往麟山行宫避暑,此时下旨命谦王回府而不随驾,是明晃晃地又一次冷落。

  再至秋时,圣驾回宫,也正到了大选的时候。

  此时距离天子上一次大选已时隔九年了,且上次因谆太妃病重,只选了明贵姬、谨淑容二人进来冲喜。如此若要认真数算上一次“好好殿选”的时候,那还是令和七年——也就是卫湘生下云宜和恒泽的那一年。

  卫湘看着两个已逐渐脱去稚气的孩子,心中多有些感慨,感慨岁月流逝,也感慨物是人非。

  皇帝循例在殿选前大封了六宫,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借着这个契机直接下旨在云宜的封号中加了“摄政”二字,称“摄政宁悦公主”。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连卫湘也错愕不已,

  ……按着他先前与她说的打算,这般加封应该等到云宜及笄,并不急于一时。

  她因而专程赶去紫宸殿见他,才进内殿,她尚不及开口,他就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事没再同你商量自有缘故。”

  卫湘黛眉轻锁:“什么缘故?”

  楚元煜道:“我原也有些犹豫,只怕你一劝我,我就动摇了,因此晨起将心一横就下了旨,只当快刀斩乱麻,日后云宜入朝听政也更名正言顺。”

  ——云宜自年后开始入朝听政,如今已有大半年的光景。这大半年里,非议多少是有的,只是他不理会、云宜不在意,也就没惹出什么浪来。

  现下他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卫湘心底仍存了个疑影:“只因这个?”

  第325章 继业 “这个‘继业’继的竟是被阉的业……

  皇帝默然须臾, 终是挥退了宫人,只留张为礼在跟前,直白地告诉她:“谦王最近很不像话。”

  卫湘一怔, 道:“臣妾似乎有日子没看到过什么弹劾谦王的折子了。”

  楚元煜提起这个就觉火气冲脑, 因也不愿多说, 皱眉按着太阳穴, 吩咐张为礼:“你跟皇后说。”

  张为礼垂眸揖道:“也就是这两日才有的准信儿。谦王近来在朝中颇为活跃, 四处走动。前些日子陛下和娘娘去麟山避暑,谦王被留在京中, 理当好好反省,也该对谦王妃多加安抚, 可他却请旨去了一趟江南。陛下由着他去了,着人暗中盯着, 前两日那边回了话, 说是已查明谦王在江南走动密切的几人,有宝泉局的官吏、有盐商粮商,还有几个锻造兵器的名家。”

  卫湘听得胆寒——宝泉局, 那是各地铸币的官衙;盐、粮都是受朝廷严控的要紧买卖;至于锻造兵器的名家……皇子若对武学热衷,去拜访名家求得两件趁手的兵刃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前两条搁在一块儿, 这只听起来都吓人。

  卫湘倒吸凉气:“难不成他要谋反?”

  张为礼神情一僵,垂眸不语。

  楚元煜寒涔涔一笑:“我还在这里,他没那个胆子。可一旦有了变数,他多半是很有些打算。到时若手里有钱有粮有兵,再加上嫡长子的身份,恒泽即便已是储君恐怕也难和他一较高下。所以不得不早做打算,让云宜早做出些名堂, 以待来日。”

  他的话既有道理,也有深谋远虑,理当让人觉得安稳。卫湘却听得心里发怵,只怕谦王的胆子更大,做出些出乎他所料的事情。

  她屏息问:“不提今日加封云宜的旨意,你先前可透出过欲立恒泽为储的意思?”

  楚元煜沉吟半晌,摇头:“没有。”紧接着嗤笑道,“可谦王不傻,自谦王妃失子以来,他又被幽禁又被冷落,岂能不明白轻重?”

  卫湘一想,也确是这个道理。

  且不说谦王这大半载来有多失意,就当根本没出过谦王妃的事,谦王看着这个他所痛恨的继母高居庙堂辅佐父亲、一双弟弟妹妹也比他更能讨父亲的欢心,心下也会不安。不必皇帝明着说要立恒泽为储,他只为稳妥,也自然会做足准备。

  楚元煜见她神色发白,知她心下不安,复又叹了一声,宽慰道:“好在他失德在先——谋害发妻与腹中孩子,很让他失了人心。朝中重臣纵还有几个看不惯你的,也并不认为谦王会是明主,如此他也掀不起太多风浪。今日我下旨加封云宜为摄政公主时也传了密旨出去,江南几地宝泉局的官员能换则换,盐粮之事由佟家盯着,不怕他作乱。”

  卫湘心里想:斩草得除根才是。

  可望向楚元煜的满面疲惫,她就把这话忍下了。

  对他而言,谦王到底不是草,是他的亲儿子。他能拿定主意不让谦王继位已十分不易,至于杀谦王的念头,他一点都没动过。

  他没动这念头,她就一个字也不能提。否则重则惹祸上身,轻也要打草惊蛇,哪个都于日后无益。

  不过这倒不妨碍她挑唆着他起那种念头,便叹息道:“谦王小小年纪就这样心狠,你虽是父亲,亦是君王,对他容忍至此已是极尽慈爱了。只盼他能早些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知道悬崖勒马。否则来日闹得兄弟阋墙都罢了,一旦挑起战事以致生灵涂炭,那真是罪过。”

  “是啊。”楚元煜叹息颔首,似是深感赞同,却终是没多说什么。

  .

  一个月后,宫中大选。因与上一次正经大选相隔已有足足十二载,不仅朝臣们颇有微词,宫中十二年来只添了五个孩子也的确少些。是以不论皇帝还是卫湘,这一回都有意多选些人进来,殿选时打着精神忙了一整日,最后一共挑定了十七人入宫,另有二十几人赐与各宗亲。

  在殿选前两日还有个小插曲,是谦王妃忽而往长秋宫递了折子,求卫湘在大选时再为谦王挑两名侧妃。

  ——亲王依制只有两名侧妃,谦王府中现下已有侧妃二人,再添就是逾制的,除非有宫中恩旨。

  为着这个缘故,谦王妃不得不向皇后请旨。但二人先前的那些官司谦王妃心里自然有数,因此折子写得极尽小心,又不失几分尴尬,解释说自己身心俱疲,无力于府中事务,因此“恳求母后再择侧妃二人,代为执掌中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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