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湘闻言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宫里苦命人多,如你我一样能谋得一份安稳的才是凤毛麟角。”说罢便唤了人来服侍玉宝林去洗脸。
房里的氛围因这噩耗也凝重下来,玉宝林重新梳妆后就告了退,卫湘待她走了,唤来琼芳,叮嘱她说:“你去库里挑些东西,不必多贵重,只需精巧有趣,给骊珠送去,让她解解闷,免得她总想着许长使的事。”
琼芳应声去了,过了约莫两刻,傅成再度进来回话,说许长使的尸身已拉出去草葬,皇后赐了一口薄棺,他便按卫湘的吩咐添了一匣首饰。
又禀话说:“还有文丽妃、凝昭仪、莲贵嫔闻讯也都给许长使送了些东西,但……”他语中一顿,“奴心里有数,传去椒风殿的自然只有娘娘这一份。”
卫湘淡淡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等,卫湘心里生了顽意,着意叫人唤了容承渊、张为礼来,并上琼芳、傅成、积霖三个,一起赌皇后会不会坐不住,又何时会坐不住。
容承渊听了缘由,一笑:“奴便赌她必定坐不住,若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内吧。”
说着他翻开荷包,摸了枚成色上佳的白玉扳指出来放在桌上当赌注。
卫湘美眸一翻:“本宫便赌她要么今日、要么明日,最迟不过后天一早就要坐不住了。”
语毕抬手在发髻上一摸,探到一只才戴了没两日的海棠花枝金簪放在桌上。
傅成瞧得笑了:“奴觉得娘娘胜算大,但这金簪价值连城,非得跟着掌印才能得这簪子,奴便跟着掌印豪赌一场。”说罢押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张为礼一听,立马说自己早看上了师父那枚玉扳指,便跟着卫湘押。
剩下的琼芳、积霖,前者站在容承渊那边下注,后者跟了卫湘这边。卫湘命人取了只木匣来让人将赌注都装上,仔细地收起来。
而后容承渊与张为礼就要告退,卫湘却起了身,笑说:“正好,咱们同走吧。我既押她今日就可能坐不住,便去清凉殿等个热闹去。”
琼芳与积霖掩唇而笑,容承渊抑扬顿挫:“娘娘这是胸有成竹,还是想陛下了?”
众人又笑了一阵,卫湘品出他话里的酸味,斜眼一瞪。
一行人这便出了门,到了清凉殿外,琼芳三人自停下了,容承渊与张为礼有意去角房等了等,卫湘便自顾先入了殿。
朝臣们又正廷议,见卫湘进来,文臣们一如既往地虽见怪不怪却懒得多看她一眼,武将们也一如既往地颔了颔首。卫湘噙着笑,自顾坐到御案一侧,不多时就听出他们仍在议那边关布防之事,但现下过了月余,事情已定了,如今在聊的只是布防的细由。
卫湘听出事情的大致安排一如她先前所言,心生欢喜,抬眼见皇帝手边的茶已饮了大半盏,便端起来退去了侧殿,用心为他上了一盏新的,是他近来偏爱的白毫银针。
因廷议本身已至尾声,她沏茶的这片刻工夫朝臣们就告退了,卫湘将茶奉去时被楚元煜一把攥住手,接着用力一拉,令她坐在膝头。
她不满地觑着他,他睇了眼桌上的茶:“什么意思?布防合了你的心思,赏我的?”
“这叫什么话?!”卫湘在他胸口处一推,杏目圆睁,“臣妾见这安排合了意,高兴自己有长进,更高兴与陛下想到了一处,让陛下说成什么了!”
“我知道。”楚元煜乐不可支,在她额上一吻,旋即端了茶来饮。
卫湘耍小脾气似的赖在他怀里:“陛下也不夸夸臣妾?臣妾算不上陛下教过的聪明学生?”
楚元煜屏笑,认真看着她说:“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卫湘立马说:“那还是皇长子更聪明。”
说着她并不看他的神色,伸手从御案上的漆盒里拣了两颗蜜饯,左手那颗送到自己嘴里,右手那颗往他口中送。
楚元煜忍俊不禁地吃了,卫湘细品了品,复又笑道:“这蜜枣腌得好,一会儿臣妾要装一匣子走。”
楚元煜又笑:“看看御膳房还有多少,让他们都给你拿去。”
正这样说着,容承渊疾步进了门,卫湘原当他是如常进来当差,却见他在御案前就停下来,躬身垂眸:“陛下,皇后娘娘说有要事求见。”
——呀,这么快呢?
卫湘美眸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与她目光一触即又低下。
皇帝露出几许不耐:“什么事?”
容承渊道:“娘娘没说,只说要面见陛下。”
皇帝摇摇头:“传吧。”
第221章 醉翁 “可我得封时,皇后都做了五年清……
卫湘美眸一眨, 便从皇帝膝上起了身,欲退到一旁。楚元煜因心里存着气,拉住她的手, 吩咐宫人:“添张椅子来。”
宫女应声去了, 搬来绣墩时皇后恰进殿来。卫湘向她施了礼, 却无心待她落座, 便先施施然坐定了。
皇后恍若未觉, 搭着若佩的手,淡然坐到侧旁, 方道:“臣妾知陛下近来国事繁忙,本不想扰陛下, 却有一事不得不禀。”
卫湘垂着眼帘,手不老实地将皇帝腰间绦绳的穗子摸过来摆弄, 他觑她一眼, 由着她去,只问皇后:“何事?”
皇后说:“许氏昨儿个受了罚,一夜过去, 竟就殁了。”
皇帝一怔,不禁蹙眉:“当真?”
皇后点点头:“太医说是伤重,又兼气血攻心, 便没熬住。”
卫湘仍只管玩着手里的穗子,心下期待着皇后接下来的话,只听皇后道:“她虽行事糊涂,一朝失宠便病急乱投医,但从前服侍陛下也算尽心,臣妾想为她求个恩典,好歹封个采女, 也可葬入妃陵。”
卫湘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多看了皇后一眼。
许氏分明已拉出去草葬了,可见皇后先前没动过为她讨封的念头,现下却突然提了。
皇帝对此并不上心,也不介意,就随口道:“小事而已,皇后看着办吧。”说话间已拿起没读完的奏章要读。
皇后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许笑容,离席福身:“谢陛下,那臣妾便让尚仪局按规矩办了。虽说现下正要俭省银子,但一个小采女的丧仪本也费不了多少钱,况且……”她睃了卫湘一眼,笑意更盛,“况且睿宸妃好心,早早就给许氏添了一匣首饰随葬。若睿宸妃不介意将这首饰归在采女仪制里,还可再省一些。”
卫湘搁下手里的穗子,心里笑着想:几日不见,皇后长本事了。
她原以为皇后要来气势汹汹地来告,说许氏是她的眼线,连带着将那偷翻奏章的错处也推到她头上,没想到皇后学会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湘一哂:“臣妾自是不……”
“小湘添的首饰,是小湘的心意。”皇帝打断她的话,抬眸睇着皇后,“皇后厉行节俭是好的,但若矫枉过正,只怕有人为生计所迫,要打错了算盘,到时得不偿失。”
卫湘微微一怔,自是不会与他争辩。
皇后自若地颔首笑道:“诺,臣妾明白了。那许氏的丧仪就让尚仪局操办,睿宸妃那一匣首饰算额外添的,写明来处入葬便是。”
皇帝不置一言,只点了头。皇后道了告退,往外退时复又瞧一眼卫湘,一抹得色溢于言表。
卫湘垂眸懒得理她,待她出去,楚元煜笑看过来:“没什么想说的?”
卫湘嗤笑,懒洋洋地摇头:“有什么可说的。臣妾想看奏章跟陛下讨就是了,何苦费力气安插一个许氏。”
她一边回着他的话,一边心里转着他的话,隐隐觉得他对皇后说的那句“矫枉过正”之言有些怪异。
诚然,这话原是不错的,可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他允或不允,都只消吩咐下去便是了,原不必与皇后这样解释。非这样讲一番道理,像是他听说了什么。
卫湘摸不清原委,待回到清秋阁,就又命人去请容承渊、张为礼来,一则要问这事,二则还要了了赌局。
于是二人傍晚下了值就又来了,容承渊大呼惨败,众人笑了一阵。卫湘与张为礼、积霖赢了赌,因张为礼早说过看上了容承渊押的玉扳指,卫湘就将那扳指给了他,自己押的那金簪则给了积霖。余下的赌注里,卫湘自己只取了一枚五钱重的金锭子,剩下的也尽让积霖和张为礼拿去分了。
积霖和张为礼眉开眼笑地领了赏,心下却在打同样的主意:那金簪与玉扳指若私下里再拿出来“孝敬”卫湘与容承渊,两个人都位高权重,断不会收。但他二人身为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女太监,也都不是缺钱的主儿,一时便想着将这两件东西都换了钱,与下头的宫人们分了,只当同乐,这样既为卫湘与容承渊换了人情,自己也得个大方的美名。
这本是宫人之间常有的手段,但如今宫中处处节俭,有余力这样办的人不多了,还能这样使银子的就更事半功倍。
他们边这样琢磨着,边告了退,琼芳也退出去,只留容承渊还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