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湘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我当你是伤还未好,便也没催。若早知是这个缘故,便直接唤你来了。”说着语中一顿,问她,“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银竹垂眸道:“自从奴婢被打发去浣衣局,就一直有人暗中关照着,她除了照顾奴婢,还常说些埋怨娘娘的话。奴婢总与她附和着,让她觉得奴婢也对您心存怨怼,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直至六日前,她说她使银子谋了个好差事,能去文妃娘娘那儿当差了,问奴婢要不要同去。奴婢说自己没什么积蓄,她还说愿意为奴婢先垫上,等日后在文妃娘娘那儿有了积蓄再还她就是。”
卫湘凝神:“那你可答应了?”
“奴婢不知该不该去……只说先想想。”银竹抿唇拧眉,“她倒很会说项,说这钱虽要先垫着,但在文妃娘娘那里当差必定赏赐不少,日后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还上,总好过在浣衣局做苦差。”
银竹言及此处,担忧地望了卫湘一眼:“您与文妃娘娘交好,奴婢只怕这又是冲着您来的。”
“若真是可太好了。”卫湘轻松地一哂,“你只管去吧,且看看她要做什么,随时来临照宫回话就是。下回大可不必这样避着人,你在我身边待了不少时候,与这里的宫人都熟,来见几个昔日旧友原是平常事,这样趁夜赶来倒让人疑心,不如大大方方的。”
银竹忙应道:“诺,奴婢记住了。”
卫湘低了低眼,又笑说:“别的事你也只管放心,你娘有人照料了,你爹便是喝得烂醉也再不敢动她。”
第138章 入京 “这就来了。”
三五日后, 卫湘就听说银竹已去了文妃身边。卫湘思量再三,私下里将原委尽数说给了文妃,文妃听得心惊, 倒也信得过卫湘, 便无意为难银竹, 只让人暗地里查了与银竹一同调到自己宫里的应星。
卫湘其实也托容承渊查过了, 但想到文妃掌着宫权, 或许有些不一样的人脉,便暂且没提自己这边的结果, 由着文妃去查。
最后,文妃查出的与容承渊别无二致:“这个应星, 底细瞧着干净得很,除了在太嫔身边当过几个月的差, 就一直在浣衣局了。”
而后卫湘倒过了一阵平静日子, 六宫暂时也没什么纷争。
直至冬月,短暂的平静到底被打破了,听闻是随居在凝婕妤宫里的罗美人加害颖嫔未遂, 被抓了个现行,人证物证俱在,罗美人在三日后就被废了位份, 入了冷宫。
两个人都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这也是新宫嫔间第一次闹出大事,宫里的议论自然是免不了的,然而这议论不知怎的竟牵扯到了主位凝婕妤头上,渐有传言说是凝婕妤授意罗氏害的人云云。
凝婕妤初闻此事,只觉好笑,私下里与卫湘说起也浑不在意:“他们倒什么都敢说, 也不瞧瞧有没有人信。我进宫已三年了,陛下从不宠我,只觉我办事得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不是有这么个婕妤的位份,我瞧我更像个女官,我又何必为着争宠去害颖嫔?”
这番话凝婕妤除却说给卫湘,也授意宫人们散了出去,一时间流言确是淡了许多。
只是没过几日,流言就又重新涌动起来,这回说的是:“凝婕妤的消息可真灵,听闻清淑妃才开始教颖嫔打理倾云宫的事务,凝婕妤就坐不住了。”
这话之后又有人道:“清淑妃如今可是宫里天字第一号的人!凝婕妤本就无宠,立足全靠宫权,现如今清淑妃让颖嫔学这些,凝婕妤如何能不紧张?”
这话传到凝婕妤耳朵里,到底是把凝婕妤气坏了。
卫湘只得宽慰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案子已经了了,罗氏进了冷宫,牵扯不到姐姐什么。”
可实际上,“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怕是这宫里最无用的话了。
腊月初三,谆太妃借着要出宫礼佛的事由命凝婕妤跟在她身边随侍,此行虽只是在京郊,但前后也需半个月的光景,协理六宫之权自然是要交出去的。
这般交出去容易,想再拿回来想必难上加难。
琼芳来与卫湘说这事时忧心忡忡:“娘娘,这事古怪得很,谆太妃平素不大理事,自皇后故去后又始终身体欠安。凝婕妤常侍奉榻前,很得她欢心,她没道理为难凝婕妤。”
彼时卫湘正守在小摇篮边看两个孩子睡觉。几日前,两个孩子过了百日,总算按规矩赐了名字,宁悦公主赐名云宜,皇次子赐名恒泽,皆不曾过礼部的手,是楚元煜亲自拟定的。
卫湘听了琼芳所言,只笑了笑,给他们掖好被子便转身出了厢房。
这日天色阴沉,卫湘立在廊下望着这灰蒙蒙的天,笑着叹了口气:“谆太妃自然没那个闲心,是谁的意思,你心里明镜似的。”
琼芳稍稍一滞,却摇头:“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奴婢也的确那样想过,只是思来想去……陛下也没道理,凝婕妤办事素来妥帖尽心,陛下是有数的。”
“她的好,陛下自然知道。”卫湘顿了顿,“只是架不住有了更好的。”
琼芳显而易见地一怔:“娘娘是说……”
卫湘轻哂:“今次的新宫嫔是没有太出挑的,可比起凝婕妤,颖嫔还是得宠得多了。这本就是新欢,再加上清淑妃有意提携,陛下自然不愿委屈了颖嫔,凝姐姐这故人又有什么要紧的?请谆太妃下旨不过是为自己面子上好看,倒是谆太妃……她这会儿带凝姐姐出去倒像真疼她。”
谆太妃带凝婕妤出去一趟添个尽孝的名头,周全的是凝婕妤的名声。谆太妃若不心疼凝婕妤就大可不必费这个心,只管按皇帝的意思下旨也就罢了。
琼芳闻言叹息:“凝婕妤只当自己办好差事,有没有圣宠都不打紧,到底是因无宠吃了暗亏。”
说着她想了想,又迟疑道:“陛下还是最疼惜娘娘,娘娘若能为凝婕妤美言几句……或许等凝婕妤回来,宫权便还是她的。”
卫湘淡淡垂眸:“这话早些时候还说得,近来却说不得了。”
因为罗刹女皇的御驾已离京城不远了,朝堂上日日都在议这事。楚元煜执意要卫湘与他同去相迎,朝臣们最初不肯,后来见他坚持也只得妥协。
只这件事倒也罢了,偏这些日子议得最热闹的另一件大事便是立后。自从清淑妃得了皇长子,就成了呼声最高的继后人选,但皇帝提过几次卫湘,她膝下的两个孩子与“怀胎十四月”、“灵童投胎”之说都是极好的说辞。
上月下旬两个孩子都满了百日,借着这个喜事他在朝堂上又提了一回“宜立睿妃为后”的话,搞得卫湘近来风头极盛。
这样的风头她倒是喜欢,可若在此时再去帮凝婕妤夺宫权,恐怕就要给自己招祸了。
——她总归是没有家世撑腰的,皇帝可以想立她为后,她却不敢显得自己擅权,否则那些各有女儿在宫中为妃的朝臣们真的忌惮起来,她可不能指望皇帝豁出圣誉护着她。
再者,近些日子她也渐渐感觉到,素来宠辱不惊的清淑妃实是想要那后位的。
这倒也正常,到底是青梅竹马,先前阴差阳错地失了嫡妻的位子,如今皇后已故,清淑妃凭什么还要眼看着又一个继后压到自己头上?
况且论资历、论子嗣,在皇帝继位之初就入宫封妃,如今更抚养着元后所处的皇长子的清淑妃也实在是够格的。
卫湘因此完全不想与清淑妃相争。
后位确是好东西,可就算再好,她也得在坐得稳的时候才能去做,现下硬去沾染只会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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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一清晨,罗刹女皇的御驾终于要进京了,整个皇宫、皇城,乃至京城都从天不亮就忙碌起来,彻夜未眠者大有人在,连天子都是其中之一。
卫湘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总共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被宫人服侍着梳妆时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梳妆更衣结束,她总算醒过了神,容承渊奉旨前来催促,她对镜理了理发髻上沉甸甸的玉簪,应道:“这就来了。”
第139章 接驾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过得如何,……
卫湘今日所穿的礼服是尚服局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制出来的, 内里是月华锦所制的鹅黄齐胸襦裙,寻常光线下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用极细的金丝线在裙上绣了海棠, 胸口裙边之处只零星几朵, 往下逐渐增多, 至裙角处连成一片, 经阳光一照便显现出来, 朵朵栩栩如生,犹如枝头海棠正随风飘落, 在地上堆出一层厚厚的花毯。
精工细制的齐胸襦裙之外搭着件大气隆重的大袖衫,大袖衫上并无襦裙那般炫技的工艺, 以明媚的橘红色为底,只在两袖与身后以金线绣了青鸾的纹样, 但料子仍是极好的, 穿着并不显重,垂感却又极佳。
为着这身衣裳,尚工局又专为卫湘制了一副首饰, 发髻上簪钗步摇皆为纯金配鸽血红宝,大大小小足有二十余件,单是一尺长的主簮就有四支, 发髻两侧各二,再以小些的发钗、插梳点缀。另搭风格一致的耳坠与璎珞,金光四溢恰与裙边的海棠花堆相辅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