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了容承渊这出安排,他们这边再把该做的做足,显得卫氏是真因为天黑崴了脚,再结合容承渊的话,事情就好看多了——满宫里都知道陛下不大往兰池宫来,闵淑女一心修行不理世事,更不可能帮一个交好的宫女荐枕席。
那么卫氏在闵淑女这里崴了脚自然就只是崴了脚,不能是别有用心。
闵淑女着人加点灯火,是体恤下人;陛下偶遇卫氏关照过问,亦是体恤下人。
卫氏被调去御前,那是容掌印做的主,和陛下并无关系。
至于日后若卫氏“步步高升”,就成了在御前当差和天子日久生情。虽然结果并无不同,听上去却比见色起意强了太多。
“门道真多啊。”希微不由慨然,遂接着专心做分内之事,不再多想卫湘的是非。
紫宸殿那边,卫湘虽得了一应宫装首饰、怀表腰牌,却并未能直接当差,反倒是跟着尚仪局的女官重新学起了规矩。
她这才知道,先前在宫道上那宦官跟她说先前的侍茶宫女被赐了婚原不全是假话,约莫一个多月前,紫宸殿确有宫女嫁了出去,且还不止一个。
是以这会子拨过来填空补缺的新人也并不止她一个。在她被调来的前后三两天里,先后还有十余位宫女被陆续调了过来。
她们都和卫湘一样,从前都在别处当过差,没有哪个是刚进宫的。因此都不免自以为早将宫中规矩烂熟于心,对于眼前差来的女官不甚在意。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她们所想那么简单,宫里的规矩明面上处处相同,实则在御前要严格很多。单是一个寻常的福身见礼,在别处只是屈一屈膝的事,在御前却是太高不行、太矮也不行;再讲到深福,又要求脚下须稳腰杆还要挺直,不能佝偻身子。
至于行走、奉茶、上点心一类的活计,仪态要求就更苛刻。
如此三日学下来,便几乎人人都挨过些罚。偶有个惫懒懈怠的,更被直接按在春凳上吃了一顿板子,自此再无人敢有松懈。
到了第五日,众人自卯时晨起就被要求顶着水碗练站桩,仪态稍有不好便要抬手挨一戒尺,其间水碗还不能洒。
待到巳时终于得歇时,十几个宫女都已筋疲力竭,一时间几乎全都瘫软在廊下。好在那尚仪局女官虽然严厉却非不近人情,此时也知她们辛苦,便不计较这休息时的仪态不妥,任由她们横七竖八地歪着,径自回屋喝茶去了。
卫湘在廊下栏凳上随处找了个地方坐,背靠着红漆柱舒缓疲惫。
忽而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容掌印!”卫湘就见身边疲惫不堪的宫女们一窝蜂地涌向院子门口,脸上无不写着兴奋。
她并不知她们为何会这样。因为她们从前当差的地方都比她去过的浣衣局、造钟处、花房要好不少,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慈寿宫那一遭,也只待了不过月余,并不足以让她了解太多。
在她心里,只觉得这些权宦都是可怕的。
因而她纵有好奇,也只略往前走了几步就止了脚,却见别的宫女也与她差不多,最多也就敢涌到院门口,不敢贸然出去。
看来,权宦果然还是可怕的。
容承渊也并没有进来,只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宦童脚步飞快地跑进院子,径直入了那位尚仪局女官所住的正屋。
只消几息,在房内喝茶的女官就带着两个手下的宫女足下生风地迎了出去。
卫湘又移了几步,便见三人一并向那身着银灰色曳撒的挺拔身影恭敬深福。
“掌印大人安好。”女官的问安声将容承渊的神思拉回来,他略微侧首:“着卫氏回话。”
女官闻言,即刻向身边的宫女睇了个眼色,那宫女三步并作两步地折回身后的院子里,向卫湘道:“快随我来。”
卫湘心头一紧,却不敢问什么,垂首随她出门。行至容承渊面前,她如那三人方才一样施了深福,轻声道:“掌印大人。”
容承渊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卫湘辨不清那目光是欣赏还是审视,只维持该有的仪态。
少顷,终于听到他说:“五日了,规矩学得如何?”
卫湘一滞,正不知这话该怎么答,容承渊的视线直接瞟向那女官:“你说。”
女官低眉敛目:“卫姑娘只在第二日挨过十记手板。”
卫湘听到这种作答,心生恍悟。
这问题答好或不好都太模糊,但如这女官这般作答就清晰了。
宫中的一应宫人,无论尊贵如容承渊还是低贱如暴室苦役,都学过规矩,也都在学规矩的过程里挨过罚,说及其间挨罚的多少,彼此自然就对好坏心中有数了。
容承渊点了点头,道了一句:“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
卫湘知晓这句是对她说的,连忙起身,见容承渊走得急,便欲提裙去追。听得女官在身后一声干咳,记起这般也于礼不妥,又不得不压下几步,维持住沉稳得体快步去跟。
然容承渊个高腿长,虽没有走得多快,卫湘跟得也不容易,直过了十余丈才勉强跟到他身侧。
容承渊耳闻脚步声总算近了,目不斜视地问她:“手上可还有伤?”
这话听来似是关照,卫湘不禁想起曾对她有所图谋的老太监王世才,心下不禁生寒,勉力镇定道:“女官打得不真,早便无碍了。”
“好。”容承渊足下迈过紫宸殿耳房的门,卫湘跟着一并进去,乍觉四下一空,略作回头,方见适才随在容承渊身后的几名宦官都垂首停在了耳房门外,不曾入内。
她心下的那股寒意不由又涌了一阵,但也知这是紫宸殿,容承渊断不能做什么。
容承渊踅身落座到茶榻上,迎着她的满目紧张,吐出两个字:“上茶。”
卫湘略略一怔,旋而明白他的意思,忙整理精神,束手行至一侧矮柜前,依照女官先前的教导在托盘中置了茶盏,取出皇帝近来常饮的明前龙井,安静地沏好,又依着皇帝的喜好晾至七分热,方端给容承渊。
第9章 涉险 “不成想什么?”
容承渊抬手接那瓷盏,卫湘低着头,首先看到的便也只有那只手。
那是只冷白色的手,但手指修长,又收拾得干净,倒也好看。接着,随着视线微移,卫湘虽仍低压着目光,但也总算从余光里看清了这位朝禁城里一等一的权宦长什么模样。
乍一看,他竟是个生得很俊美的人,甚至有点太俊美了,不似她印象中的宦官,倒像个儒生。
但再细瞧,那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似是渗着一缕宦官特有的阴柔,细品之下,又仿佛并非阴柔,而是阴冷。
他正垂眸品茶,那低垂的眼帘里藏了太多的东西。一股威严从这份复杂里无端端地沁出来,继而让人意识到在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之下,藏的是一颗杀人不眨眼的心。
卫湘探明这些,一股寒凉直从后脊窜上天灵盖。这种感觉十分奇异,倘若只从面前这个人的模样看,他其实比王世才那老宦官强上千倍万倍也不止,可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气质就是让人惧意横生,也要比那王世才多上千倍万倍。
卫湘一次次安静地调理呼吸,足缓了好几次才算平静下来,让自己有余力继续面对眼前的考验。
容承渊品这盏茶品得很是慢条斯理。
其实在接过茶盏的一瞬,他就从盏下托碟上蔓延出的余温判断出了温度是否合宜。继而又揭开盏盖,先看茶叶用量适不适度,再嗅茶香,最后才是品那茶水。
等到温暖的茶水划过喉咙,容承渊终于将茶盏搁在一旁,桃花眼抬了两分,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犹如一张面具,虽然完美却让人无法探知他的心思。
他看着卫湘,口吻温和到在卫湘听来很不合他的权宦身份:“近来陛下为着南方的疫病焦头烂额,本不该此时让你进去侍奉,但这事再拖下去也不好。一会儿陛下下朝,便由你去上茶。”
说及此处,他已站起身:“小心伺候。”
“……诺。”卫湘低着头应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容承渊阔步往外走:“从陛下回来到更完衣,约莫是一刻。你看着表,从到一刻开始沏茶,沏好便送进殿里去。”
即将再见圣颜的事实因这句话而变得格外清晰,卫湘便忽而冷静下来,垂首福身:“诺,多谢掌印指点。”
容承渊未再言一字,就出了门。候在门外的小宦官在他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将门阖上,卫湘仍留在里面,周遭只余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一时让人心里发空,卫湘的心跳没由来地乱了一阵,但又很快恢复。她沉入这种寂静,转而一刹间,她开始回思容承渊适才的话。
容承渊跟她说,皇帝近来忙于南方的疫病,本不该让她此时侍奉,还要她“小心伺候”。
这话,极易让人格外关注那句“小心伺候”,会让人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出一点差池。
卫湘刚才初闻这话也是这样想的,在那寥寥数字里,她甚至已经想想了很多伺候不周的可怖结果,霎时心弦紧绷,生怕稍有不慎就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