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激将法,但云追一还是上钩了。
不因别的,总不能叫人辱了飘渺宗和他师妹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就算让他回去,也压根辨不出应该沿哪个方向前进。
“走就走。”
云追一往前迈步,将背后两人甩在身后,走了几步仍是后怕,默默待在原地等他们跟上再一同往前去。
*
出云楼。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狂风吹开窗棂,自因缘城上方的黑夜形成一道漩涡。城外城内由这道倾泻如注的屏障彻底隔开。
蜡烛熄灭,花知意手中所持玉笛泛出幽暗莹光照在他的脸上,道:“来得这般快,我还以为会再给我们些时日,想不到竟是等不及了。”
“楼主,楼主,不好了!恐有大事要发生!”应如是跌跌撞撞闯进房内,情急之下甚至忘了敲门。
撞门而出之时,一个没站稳,正好滑过阮年跟前,跌倒在地,给她行了个大礼。
“阮仙师……你还没走啊……”
花知意嗤笑一声,问:“不是有大事吗,说吧。”
“子时过后城内宵禁,然现如今城门不见了,只有城楼,没有城门。城外莫名生了一堆迷雾,已有不下于十人前来说他们家里丢了人,许是落到了迷雾之中。”
因缘城与其他各种城池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城主,而是由城内各个组织协理,故而出事了百姓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会是这些组织。在鼓楼赏景时,颜熙说,因缘城管辖权十年一换。
正好如今落到出云楼的头上,这也是为何花知意在城内备受推崇的原因。
“你组织一队人手去城门处给我看着,而后沿主街家家户户问询可有少了什么人。”花知意吩咐道。
“是。”
应如是离去后,屋内再次恢复静谧。
“你不在五行之内,我算不了你的卦象,但每个人的命运与万事万物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
“有两组卦象,分别为坎卦与师卦,坎卦即此事总有艰难险阻但仍可踏出一条路,师卦则是整个灵界覆灭只在一念之间。但我不知,这两组卦象的变数在哪儿。”
阮年道:“你的意思是在我?”
花知意轻笑:“我当然希望不在你,毕竟为何要将所有人的命运压在你一人肩上,就算你是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也不应承担如此多的的因果。”
“你终归是人,不是神,即是神,亦难避免行差踏错。”
这话,虽没有告诉阮年那个答案,却让她的心里少了几分沉重。
不论是飘渺宗还是外界,似乎都在将她捧上神坛,名声推出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多么欣喜,反而带来一股令她窒息的宿命感,这种宿命感仿佛注定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未来都是既定的结果。
之前是难以心安理得的担忧,眼下她不知如何概括自己的心境,直至花知意说出那两个字。
因果。
“因果……”
阮年走出房间,往楼下看去,正好能瞥见一楼门槛处坐着一个黄衫少女。
正是此前那对姐妹里吃糖葫芦串的妹妹。
“姐姐,你是修士吗,姐姐。”少女见到有人自楼上而下,将她当成出云楼的势力,追出门来拦下她。
少女脸上仍挂有泪痕,她两眼红肿,抽泣道:“我姐姐……我姐姐不见了……是不是有了什么邪祟……修士姐姐,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
当花知意挑明一切,在她面前摆了两条路二选一时,阮年犹豫了。
若是从前的她,可能仍是不假思索地选择成为那个因果,但或许是心里对于那个答案越发得渴望。
既然没有人告诉她,那她就自己去求一个答案。
这世上有许多人。
为何就非得是她?
在两人谈话的最后,花知意看出她的疑虑,并没有直接要求她做出选择,而是道:“其实我以为,这样是在帮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怎知会变得更糟糕呢?”
他替她做了决定。
而她也没有反驳。
女孩得到这个答案,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失魂落魄地继续蹲在出云楼外的门槛处。
这一夜,是因缘城建城以来最难熬的一夜。
家家户户点上油灯,四处寻人,小孩子的啼哭不断,幸得应如是他们行动迅速,才堪堪将这条路上的居民安抚下来。
“妈妈,天上是什么?为什么和那边的天不一样”
“天上是……”
“你看见我老丈人了吗?”
“呜呜呜,娘……”
阮年行在这条主街,耳畔刮过各类言语,或是抱怨或是哭嚎,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更糟的是,植被与人尚且不同,它们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开始的模样,最茂盛的模样。
墨绿树冠、娇艳花朵,与当前的情形格格不入。
繁荣表面的背后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凋谢与衰败。
这条路,是通往城外的。
“阮年,你去哪儿?”
她去哪儿?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去哪儿。
花知意已经与她论好了相关事宜,她也不应再去管这些事情,他作为一楼之主,在中州地界总是比她有法子。
何况,按他的说法,不能哪里出了事情解决不了就找阮年,总是得自己想想法子。
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会以为她能解决一切?
“阮年?”
再抬眸,颜熙已走至她的面前,俯身确认她的神色。
“花知意同你怎么说?方才唤你,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颜熙关切道。
“没事,他同我谈了些因缘城的事情,我……暂时应该不会插手。”
“虽说,听起来不太像是你的行事作风,但我并不反对他的所作所为。”颜熙与花知意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相似的脱俗。
颜熙的脱俗是因他本就来自上界,各界互不打扰是约定成俗之事,所以他对下界之事并不关心,插手太多,反而会弄巧成拙。
至于花知意,他则是天性使然,虽说叫阮年不要插手,自己却很是乐意深陷其中。
“你既是神,可信天?”阮年问。
“我生来即是神,神界与你们灵界并无太多不同,非要说,兴许是神的数量少一些。神界之上仍有世界,或者说不是世界,而是一种力量,原初之力,我们称其为天道。”
“不论是我还是狄获,神界还是灵界,皆由天道所辖。你若说你所指的天是指神,那我不信,只因我自己便是。可你若上你所指的天是天道……”
“天道……”阮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想我亦是不信的。”
“为何?”
“虽说记忆尚未恢复全,但仅存的印象里,那邪灵的行事作风不是能成为凌驾于神、灵两界的存在。”
颜熙叹道:“若世间仅以强弱区分次序,还要天道有何用?不论花知意如何说,你自己心安便好。”
轰隆——
这道紫电虽然劈在城外南郊,却自此唤醒了阮年。
心安……
最后的最后,做出选择的仍是花知意,不是她。
所以这不是她要的选择。
的确,世间不能也不应该只缺她一个人拯救苍生,她也从不信任何命中注定的言论。
花知意既然要与她选,那便选个不后悔的。
*
“我后悔了!”云追一猝不及防喊出一句话。
易若已然习惯他的抱怨,道:“走吧,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
氤氲水雾自指缝间溜走,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纪连城伸手抓握,扑了个空。
“这雾气好像快散了。”他道。
“是吗?”
银针细如牛毛落入白雾内,眨眼落至易若手心,针尖滴落一颗水珠。
“再往前走走,就在不远处。”
云追一不情愿地枕着头跟在两人身后,眸光深邃,定在那逐渐消失的弦月之上。
“呵,看来老天注定不让我好过啊。”
第57章 因缘行 这是一切的开始
浓稠的雾色在三人抵达摘星楼时自动散去, 仿佛它一直在等着他们来寻,或者说这一切皆是为了引人至此。
楼内静谧异常,直达楼顶天井的处一片狼藉。
易若先寻了离阁门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 刚触碰到门的那一刻,门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