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念只记得后来她没忍住抓着秦越手臂, 在上面抓出了好几道红痕。
再之后她就彻底睡过去了。
睡意昏沉中,秦越仿佛跟她说了什么话,她没听清。
呢喃了句:“什么。”
秦越亲了亲她额头, 找了个毯子搭在她身上,抱着她:“没什么,睡吧。”
而后沉入梦乡。
梦里,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着有些破旧的短衣短裤, 从一条幽深的小巷中渐渐走近。
天下着小雨, 阴云密布,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团灰暗中。
她只觉得那个小女孩儿很熟悉, 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疑惑地跟上她。
走了一阵, 看到她蹲在墙角边, 从地上抱起一只猫,那猫通体雪白, 耳朵尖尖的,是粉色, 仿佛生病了, 瞧着没精打采, 猫毛也被雨淋湿,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冷得它不停哆嗦。
小女孩儿把猫抱进怀里,不断用手摸着小猫身体, 给它传递温度,小猫始终死气沉沉,她又用脸去贴, 都不管用。
它又冷又饿,要死了。她想救活这只猫。
于是她把它偷偷带回了家,藏在她的卧室,用不要的衣服给它搭了个窝,半夜出去拿吃的进来喂给它吃,过了几日,小猫逐渐恢复生机,她也开心得不行。
有时候,她跟它说几句话,说自己感觉父亲变了,说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说自己也不开心,她经常惹父亲生气,不敢笑也不敢哭,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小猫温温柔柔喵一声,用爪子挠她,把身子往她怀里拱。
小女孩儿知道不能把小猫一直留在家里,想等一天送出去,但她有点舍不得就一直拖着。
直到有一天,被发现了。
父亲震怒,问她为什么要把它抱回来,他说善意是最可怕的东西,拥有善意的人都会遭报应,说她被欺骗了她犯了错,她必须要掐死那只猫才能赎罪。
她哭着求情,不愿意那样做,父亲强硬地握着她的手掐断了猫脖子。
小猫尖叫着在她手里窒息,惊恐的眼神和手中的温度,脖骨断裂的脆响,衍生成为她往后数年的噩梦。
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听到父亲说,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教你的都是正确的,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东西,都不值得你有半点同情心。善意是刀子,扎向的只会是自己。
从那天起,她知道了父亲想要她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要她,有一颗最坚冷的心。
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变得强大,才不会有人轻视你背叛你,这比虚无缥缈的爱更有用。
转眼,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有着跟来念一模一样的脸。
来念反应过来,那个小女孩儿,原来正是她自己?为什么连她都认不出来?
她不爱笑也不爱哭,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她和他父亲一样,不相信任何人。
她只知道,善意是最没用的东西,爱也是,相信爱的是最脆弱的人,那都是人类用来骗自己以度过无聊生命的虚假的东西。
但她姑姑却是跟她和父亲很不一样的人。她姑姑一辈子都在追求浪漫爱情,被骗过很多次,依然相信爱。
父亲总说她蠢,姑姑不反驳,说自己确实蠢,但她宁愿这么蠢着。
她让姑姑不要激怒父亲,姑姑说你不明白,爱是很美好的东西,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就懂了。
那时她觉得,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那只猫的模样她早已记不清,但还会时不时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不止一只,变成了成千上百只,他们全都张着血盆大口,凄厉地惨叫,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愤怒、痛苦,要她偿命,要吞了她。
他们全都被掐断了脖子,血流了一地,死在她旁边。
她在国外读大学时,姑姑又谈了个男朋友,为此跟父亲大吵了好几架,被关在家里。
来念不想看到父亲生气,抽空回去,单独去见姑姑那个男朋友。
那人是个警察,亲切温和,周到有礼数。来念开门见山让他跟姑姑分手。他笑着问她,为什么。
来念说,你们不合适。他说,我很爱她,我不知道哪里不合适。
来念问,你能保证一辈子爱她吗?
他说他能。
来念说,不可能。
他笑着,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能。
来念说,因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
他温和地说,你给我时间我会证明这世界上有爱情。
她不知道哪里被他触动到,也许是那句话,也许是表情也许是语气,竟然让她愣住,真的想让他试试看能不能做到。
更也许,是她自己也开始怀疑现在她所相信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可惜,她没能等到他证明给她看。
他死了。
死的那天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想了,问她能不能让他跟她父亲见一面。
他是秦家的二公子秦明枫,秦越的叔叔。
依他遗愿,葬礼办得简单。
那天又下雨,来念撑着黑伞远远地看见,墓地旁,宾客在行礼。有一个少年站在其间,身高腿长,头发利落干净,穿着黑衣黑裤,周身清爽。
他眼角有些红,上前递了束花,又回到人群中。
那花很低调,和他的人一样低调,来念却一眼注意到。
在他看过来时,转身离开。
几年后,来念毕业回国,进入自家公司,和父亲一起打拼,行事果决,作风狠戾,和她父亲如出一辙,公司迅速发展,他们也在这个圈子里有了一席之地。
就这时候,她又遇到了秦越。
后视镜里他装作不经意偷看向驾驶座的视线,被她发现,在她看过去时,又飞速低下头,不自然地望向窗外。
她知道她是秦家的小少爷,是秦明枫的侄子,从小被捧着长大。他跟她不同,他活得光鲜敞亮,心思简单,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是天真快乐的富家少爷。他们不是一路人,不应该有牵扯。
但她还是没忍住招惹了他。
她和他在一起,和他拥抱,和他接吻,和他做尽恋人之间所有能做的事。
几年前秦明枫没有给她的答案,秦越给了她。
爱情是存在的,爱是利刃是尖刀,却也不妨碍它同时是美好的。
她犯了蠢,她心甘情愿的。
只是这个答案她知道得太晚。
他们不能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她,不是真实的她,是她装出来的。
她没有那么简单、美好,她骨子里冰冷、残酷,她曾亲手掐死一只猫,她每晚都做噩梦,她不相信善意不相信爱,她不肯信任任何一个人。
后来父亲投资失败,很快卖掉公司,转移资产,移居海外。
她依然舍不得这段感情,舍不得他,可再继续下去,噩梦就会重演。像她舍不得的那只猫,最后被她亲手掐断脖颈。
因为善意是罪恶,爱也是,她犯了错,必须要赎罪。
这一次她很果决,没有犹豫,在一切还没被发现的时机提了分手,狠心终结这段感情,她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爱可以不是永久的,它只需要存在,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以为这段感情只是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她会像从前一样继续过她的生活,以为秦越也会慢慢忘记,等有一天重新遇见一个人,开始新的感情。
没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反复回想起。她常常质疑自己,质疑父亲,她没办法再完全听从于他。
她感觉孤独,感觉游离世界之外。
她想象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冷雨天把猫捡回家的她,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会是怎样的自己?会更好吗?
刚到国外他们急于站稳脚跟,重建家业,父亲让她跟Patrick结婚。那是他选中的人,第一次见面,他们就订了婚。
婚姻是个工具,这场婚姻对她和父亲而言都有利无弊,她原该稳稳当当把这婚结了,事到临头却反了悔。
Patrick看出来,没有强迫她,反而还帮了她,他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按父亲指定的步调走。她知道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了。
她和父亲有了分歧,她不再认为婚姻只是一个工具。
已经两年后,宋安安的姐姐宋知然生了重病,搬到O国的一个小岛静养,那儿有一个军校。她给她发来照片,照片上的人一身灰蓝色作战服,背着又厚又重的包,握着长枪,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山风从他脸上吹过,露出一个侧脸。
侧脸线条凌厉,嘴角不见笑意,记忆中那个人褪去少年气,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宋知然说,我没认错吧,这是不是你以前那个小男朋友?他怎么会来读这个魔鬼学校,疯了吧,听说这学校每年训练营都死人的。
来念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预想般放下那段感情好好往前走。
看着照片,她想到有天清晨醒来,阳光洒在他头顶,晕成一团柔软光圈,他将醒未醒,牵起她的手亲吻,说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