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的这筛煤工作,跟煤矿里正式的筛煤工不太一样,算是末端工种。
大车司机把煤从矿里运出来后,会找人把车上的煤从头到尾再筛一遍,把煤矸石、泥土和木块等杂质彻底去除。
基本上,五六个筛煤工,花上半天时间也能筛好一车煤。而在当时,筛好一车煤,每人也就能分到一两块钱。
一天筛两辆车,月收入在八九十之间。
邢立骁为了还债,那会一天最少也要筛三辆车。
但他筛煤,不仅是为了筛煤,更主要的目的是和大车司机搞好关系。外公去世,又干了半年这工作后,他将这半年攒下的钱,都给了认识的一名司机,当学费跟着人学开车。
学会开车后,他靠着给人替班、筛煤,以及捡煤拿去卖,买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并考到了拖拉机驾照。
正好当时国营煤矿改革,撤了销售科,煤矿只管出煤,会开车也有车的,每天早上开着车到煤矿门口排队就能买到煤,至于转手出去能赚多少钱,看他们各自的能耐。
借着这股东风,邢立骁没几年就还完了家里的欠债,前年他还卖掉了那辆二手拖拉机,贷款买了辆卡车。
买了车后,他们每个月要还的贷款虽然不少,但邢立骁挣得更多,去掉贷款,月收入最少也有三位数。
所以他们家虽然在去年起了新房,但手头也有一些存款,在知道矿脉具体位置的前提下,余兰英是敢搏一搏的。
不过他们没那么相信村里干部的话,见他们给的协议非常简略,所以夫妻俩商量好后没有立刻行动。
邢立骁直接去了趟市里,找了家律师事务所,找人打听协议条款要怎么定才好。
拿到律师给的协议模版,两夫妻就行动了起来,暗地里煽风点火,撺掇大家逼着村里干部修改条款。
村里早年确实请过专家勘探矿脉,但什么都没勘探到,这次的通知也确实是为了捞钱,村委的几个人根本就不觉得山上真有矿脉。
因此,他们虽然烦大家闹事,但仍痛快修改了条款。
新的协议出炉后,愿意上山的人果然多了,村里的人虽然都没读多少书,但闹这么一场,新旧协议的区别,大家是能看出来的。
如果说按照原版协议,真挖到矿村干部还有反悔的余地,那么按照新的协议,只要能挖到矿,一夜暴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而一夜暴富的诱惑,是人都难以阻挡。
人多了,邢立骁和余兰英交钱上山,也变得没那么显眼起来。
他们也以为,修改协议后他们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挖到矿后虽然没有大肆宣传,但也没有想过退路,直接找上了村里干部。
村里干部当然后悔,如果邢立骁是个孬的,协议写得再清楚,他们肯定也会反水。
但邢立骁不仅在五年内还完了欠债,还讨了媳妇起了房子,如今还贷款买了车,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个有本事的。
面对他这样的人,反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他们也没有帮忙隐瞒这件事,邢立骁前脚找上门,后脚就把消息传了出去,估计也盼着村里人闹起来,他们好有借口削减邢立骁能得到的份额。
消息传开后,开始频繁有人登门,有阴阳怪气,希望邢立骁能自觉一些,将部分股份让渡给大家的。也有殷勤讨好,希望新煤矿开采后,邢立骁能拉拔自己的。
那段时间,想请他们夫妻吃饭的不计其数。
邢立骁推了大部分人的邀约,只应了一场关系不错的司机组织的饭局。
饭局次日,余兰英收到了邢立骁的死讯。
他在回家的路上被撞身亡,而司机逃逸,不知所终。
而在几天之后,过去和邢立骁关系最好的李平坤,带着一张有他签名以及手印的,借款金额为两百万的欠条登门。
至于借款时间,则在邢立骁出事前几天。
余兰英本来就怀疑邢立骁的死不是意外,因为他出事的那条路,根本就不是回家的路,而且她根本没见过那所谓的两百万。
另外李平坤也是普通家庭,虽然他有个叔叔在镇上当干部,但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何况就算有,也没有给钱侄子的道理。
而李平坤也是贷款买的大车,每月收入减去贷款,落到手里的不过千八百块,他根本不可能有两百万借给邢立骁。
但没有用,这年头城里也没几条路上有摄像头,何况是农村,想找到肇事司机,如同大海捞针。
至于邢立骁为什么会出现在另一条路上,以及那两百万去哪了,李平坤给出的理由是他在外面养了女人,钱,可能是给那个女人了。
谣言总是比真相更吸引人,李平坤的话一传开,邢立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负心汉,余兰英就成了那个可怜人。
从此以后,不管她怎么跟人说邢立骁是被谋杀,别人都觉得她在逃避真相。
直到多年以后,被买通撞死邢立骁的司机被捕,没有经受住拷问说出当年的真相,李平坤这个幕后主使才被逮捕归案。
回忆到这里,余兰英将炒糊的丝瓜放到一边,弯腰从菜篮里又捞出两根丝瓜,去皮,切条,再将锅重新刷干净,炒出一盘翠绿的丝瓜。
炒好菜,余兰英从铝锅里盛出米饭装进饭盒,再将炒好的糖醋小排、青椒炒肉以及清炒丝瓜,依次盖到米饭上,并盖上盖子。
忙活完这些,余兰英冲外面喊道:“希希!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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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挖到矿了 “立骁,我们卖掉煤矿股份吧……
希希是余兰英和邢立骁的女儿。
她的全名叫邢砚希,这名字是邢立骁取的,他希望不论何时,女儿的人生都充满希望。
但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里,余兰英都觉得她乃至女儿的人生,都晦暗无光,看不到一丝希望。
农村其实是个很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你家有男人,日子好过,大家就捧着你,没了男人,日子不好过了,谁都想来踩你一脚。
尤其余兰英只有个女儿。
前世她奔波到最后,也没能保住煤矿的股份,而为了办邢立骁的葬礼,家里存款也差不多花光了。
至于邢立骁留下的那辆大车,正常卖掉其实能有点钱,但不止东平村,周围几个村会开车也有意买下那辆车的,见她孤儿寡母,也有意压价。
他们拿准了余兰英不会开车,接手不了邢立骁留下的客户,贷款又是一月一还,车也不比别的,去县里市里摆摊就能卖出去。
卖给陌生人,风险更高。
余兰英别无选择,到最后,卖车的钱将将够还贷款。
到这时,余兰英已经口袋空空,为了活下去,她卖掉了陪嫁的缝纫机和自行车,到国营煤矿外面租了间房做早餐。
但好景不长,李平坤又来了。
更糟糕的是,他对她起了色心。
虽然李平坤是个伪君子,顾忌着余兰英的身份,没有耍手段逼她就范,还拿邢立骁当借口,屡次照顾她生意。
但李平坤察觉出不对后,就找人掀了余兰英的摊子,还放话说只要她敢继续跟李平坤勾搭在一起,这生意她就别想做下去。
这件事后,被李平坤泼脏水的邢立骁名声好了,但余兰英的名声却臭了。
是,她没有跟李平坤勾搭,别说勾搭,她连话都不跟人说,李平坤来买早饭,她从来都是直接把人赶出去。
但那又怎么样?
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消息够不够炸裂。
又因为李平坤已经成为新煤矿的股东,渐渐发达起来,少数相信余兰英没跟人勾搭的,也旁敲侧击地劝她,要不跟了他算了。
就连余兰英的娘家人,也这么劝她。
多年以后,余兰英去电影院看过一部叫《落叶归根》的电影,放映厅里其他人触动很大,很多人红了眼眶。
余兰英也感动于主角对工友的情谊,但对落叶归根这四个字并无触动。
她恨透了她的家乡,也恨透了家乡的这些人。
所以后来日子好过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衣锦还乡。如果她死了,她宁愿骨灰被撒入江河大海。
可到最后,她却是在回到家乡时重生。
余兰英想起那一年,面对李平坤的纠缠,身边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一边谩骂她不正经,一边劝她给人当小三,她最终选择了带着女儿离开家乡。
她当然不甘心,但她没有办法。
就像她明知道邢立骁的死有问题,李平坤很可能是那个凶手,但她没有任何办法一样。
不管是命案,还是那从天而降两百万债务,她都想过往上告。
可她要怎么告?
李平坤的亲叔叔是镇里干部,在县里都有关系,他自己也打通了村里的关系,她不肯算了,连宅基地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