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后,蔡建国先喝了口茶水,才问邢立骁想得怎么样。
“我想要煤矿一半股份。”
虽然蔡建国已经做好了今天依旧不欢而散的准备,可听到邢立骁这么直接的话,仍忍不住沉了脸。
等了两秒,见邢立骁没往下说,才否决道:“这不可能。”
“交钱上山前,您主持跟我们签的协议里约定过,第一个发现并挖到矿脉的人,可以得到煤矿一半股份。”
邢立骁直视着蔡建国问:“蔡书记您这是不想认账?”
蔡建国确实不想认账,但他处在这个位置,就算做不到金口玉言,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地出尔反尔。
协议是偷偷签的就算了,可之前为了能吸引更多人上山,捞更多钱,光那则通知,他就让蔡志刚在广播里连续念了半个月。
至于签订的终版协议,也在村委外面宣传栏一直贴到了现在,村里经过宣传栏的人都能看到。
签订好的协议,更是所有上山的人家里都有一份留存的。
也许邢立骁挖到矿的消息传开,村里不少人会对他羡慕嫉妒恨,这时候他站出来说协议不作数,村里大多数人都会支持他,并为此欢呼。
但长久看,如此毫不遮掩的出尔反尔,很容易影响到他的威信,成为他事业上的污点。
要不是这样,昨天他也不会盯着协议琢磨那么久。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昨天他还真从协议上找到了一个漏洞。
见邢立骁拧着眉,态度里毫无对自己的尊重,蔡建国不高兴道:“你怎么说话的?不提我是村书记,只说年纪,我跟你爸妈是一辈的,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共事多年,李爱民自认为还算了解蔡建国,但听到他这倚老卖老的话,仍有些诧异,觉得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心里这么想,李爱民嘴上却打圆场道:“年轻人,不懂事,老蔡你别跟他计较。”又给邢立骁使眼色,让他说两句话。
邢立骁心里有气,但话没出口,就感觉身侧的余兰英捏了下他的手。
他咽下到嘴边的话,拿起面前的茶杯说:“蔡书记,我敬您一杯。”
说完,一口干掉杯里茶水。
蔡建国本来还想上纲上线,但同样是挑衅的话没有说出来,便被李爱民提醒:“老蔡,正事要紧。”
蔡建国终于想起自己还惦记着邢立骁手里股份,端起茶杯浅喝两口,冠冕堂皇道:“杯子里装的不是酒,我就不跟你干了。”
“都是小事。”李爱民笑着说道,“小事。”
邢立骁也说:“您随意。”
蔡建国满意了,放下茶杯拿腔拿调说道:“小邢,不是我不想履行协议上的约定,给你一半煤矿股份,我跟你又没仇,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图什么呢你说是吧?”
这话一听就知道后面还有但是,蔡建国也以为邢立骁会顺着说两句场面话,却没想到他跟没听懂一样,直接问道:“蔡书记愿意跟我签合同了?”
蔡建国一噎:“我当然愿意跟你签合同,但我愿意没用啊,山是村里的财产,好不容易发现矿脉,你开口就要分走一半股份,村里其他人肯定不会答应。”
邢立骁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我们交钱上山挖矿的时候,山不是全体村民的,您一个人可以做主。等我挖到矿,村里该给我股份的时候,您这个村书记的话就不顶用了。”
蔡建国脸色僵住,当了几十年干部,他不可能听不出来邢立骁这是在骂他厚颜无耻。
但他脸皮确实厚,很快调整过来,也当没听懂邢立骁话里的意思,说道:“你要是不满意,这样,我把你交的那一千块退给你,这事就算了,成吧?”
“咳咳咳!”
李爱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知道蔡建国舍不得给邢立骁一半煤矿股份,但真没想过他会这么黑心,竟然想用一千块堵住邢立骁的嘴。
上山前交的一千块,和挖到矿后的一半股份是能相提并论的吗?
李爱民觉得,他对蔡建国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知。
这么想着,李爱民转头去看邢立骁,他以为他们会愤怒,会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冷笑一声:“行,我现在就去市里找律师问一问,根据协议,村里退我一千块我是不是只能认了,如果不认,打官司我有没有机会赢。”
蔡建国脸色骤变。
他没有见过律师,也没有打过官司,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虽然各村内部人员发生矛盾都是通过调解解决,但不同村之间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所以早几年,不同村之间发生械斗是很正常的事。
直到三年前隔壁两个村的年轻人打群架,过程中死了一个人,这类事件才被遏制。
而那场群架中,犯事严重的都吃了花生米,没那么严重的也都吃了官司,被起诉坐了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牢。
也因为这样,周围几个村子的普通村民,都有点闻官司色变。
蔡建国是干部,见识相对多一些,不至于和普通村民一样,知道邢立骁真去起诉他,仅凭出尔反尔这一件事,就算官司败了他也不至于坐牢。
但他见识再多,也没到不在乎吃官司的程度。
而且他心里清楚,真对薄公堂,他输官司的可能性很大。输了官司后,他肯定不能再赖账,必须给邢立骁一半煤矿股份。
既然结果都是给邢立骁一半股份,他何不现在就给,也省得跟人闹上公堂。
更重要的是,外人不知道,可蔡建国很清楚,他这些年捞的钱虽然不多,但经不住细查。要是打官司的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说不定就完蛋了。
再说这件事闹大了,被上面领导知道,他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职位也是问题。又或者村里那些人有样学样,以后什么事都跑法院去起诉,也会影响到他以后的工作。
蔡建国还没盘算完,就看到邢立骁夫妻站了起来,怕他们真莽撞地去市里赵律师,连忙喊道:“站住!”
李爱民也怕事情闹大,心里把蔡建国骂得狗血淋头的同时,也站起来拉住了邢立骁:“小邢,有话好好说。”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但蔡书记似乎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邢立骁停住脚步,意有所指地说。
“老蔡,”李爱民又去说蔡建国,“都是一个村的人,何必要把关系弄僵?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俩各退一步,怎么样?”
蔡建国倒想不给面子,可他不给李爱民面子,自己也要没有面子,只能打着哈哈说:“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
邢立骁也不是真想去起诉,便也不轻不重说道:“我也是开玩笑。”
“既然都是开玩笑,那就好说了。”
李爱民当没看出来他们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笑呵呵拉着两人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上茶水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大家都不想闹到法院,协议又约定清楚了,我们就都痛快点,直接按照协议来,你们看怎么样?”
邢立骁自然没有意见,蔡建国却狠狠瞪了李爱民一眼,觉得这人实在是狗腿。
蒋学兵不过寄了一封信回来,是不是真当上大干部了都是未知数,他就这么讨好邢立骁,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可话说回来,他虽然要脸,却也有些担心吃官司。但就这么如了邢立骁的意,他又有点不甘心。
想到原本的打算,蔡建国说道:“按照协议来没问题,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着村里其他人,所以我要先在广播里宣布这件事,要是三天后没人反对,我就代表村里跟你把合同定下来。”
蔡建国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了,但细一琢磨,和前面说的其实没什么区别,在场的人都没有被忽悠住。
邢立骁问:“如果有人反对呢?”
“我肯定是想站在你这边的,可你也知道,我虽然是村书记,但也不能完全不在乎村里人的意见,所以……”
蔡建国呵呵一笑,“如果其他人知道消息后,都要求上山挖矿,我这边也只能同意了。”
“协议约定,第一个挖到矿脉的人才能得到股份。”邢立骁没把话说透,“如果他们挖到其他矿脉,应该对我们的合同造不成影响。”
“能再发现一条矿脉,已经是祖辈烧高香了,山上哪还会有其他矿脉。”
蔡建国摇着头说:“虽然你是第一个挖到矿脉的,但村里肯定有些人不会信邪,保不齐会去你们周围挖,万一他们也挖到了矿,跳出来争第一,可不好办啊!”
余兰英听笑了:“不对吧,其他人是知道我们挖到矿后才上山的,谁第一个挖到矿脉,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蔡书记您公事公办就行了,有什么不好办的?”
“你们说第一个挖到矿,有证据吗?”蔡建国冠冕堂皇道,“没有证据,你们可以说你们是第一,别人也可以说别人是第一,我跟老李都是村干部,向着谁说话,在大家眼里都是不公平,可不好轻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