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漆黑的天幕喊道:“老天爷赐的钱啊,为什么就养不活天底下的人?为什么!”
李寒舟听着这一番话,不禁看了张药一眼。
张药人已下马,沉默地朝韩渐走来,李寒舟见他手上提鞭,忙道:“我这就把他的嘴……”
谁想话未说完,张药已行至韩渐面前,抬手就是一鞭。
韩渐顿时痛得失了语,身体蜷缩,半晌都没有缓过来。
“你想死吗?”
张药问道。
韩渐张口无声。
他尚未受过张药的手段,竟不知道,一根马鞭,竟能让人痛得神魂俱裂。
“想死你就继续说。”
张药低头看着韩渐的眼睛,“引得这些人也跟着你一起说。言官嘛。”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就是喜欢一篇文章百人写,一句道理万人说。”
这一句话,说得韩渐愕然。
张药垂下眼睑,“我在镇抚司这么多年,不妨教你一句。你可以一个人写,一个人说。若要修正,你认错就够了。可一旦百人写万人说。修正之前,你就得去死。”
“我……我何惧一死……”
韩渐痛得浑身发抖,说话间险些咬道舌头。
而眼前的人却忽然沉默了。
“为什么你想死就这么容易。”
半晌,额前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虽说得很轻,但韩渐还是听清了。
“你……你说什么?”
张药没有回答,抬头对李寒舟:“把人都带回镇抚司。”
十几个人被镇抚司前后并押在一道,有的堵了口舌,有的被阵仗吓到,已然不敢出声。围观的民众也不敢似将才那般围聚,纷纷退后。
其间多有不忍者,哀议道:“这些人,怕是完了……”
“是啊……一旦带走就……”
张药翻身上马,亲自开道,人群顿时被划开一条道。
吴陇仪也人流裹挟,退至道旁,虽痛心疾首却也无能为力。
“张指挥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定局已成,势必不可改时,道中忽有人拦马。
透骨龙一顿,猛地扬蹄而起。撩起的尘土扑向出声之人。那人生生受下面满尘埃,并没有移躲。
众人看时,见拦马的人身着朱红官袍,身型高挑,眉目清和。受绑的官员惊道:“赵……赵刑书啊。”
来人正是赵河明。
张药的头颅一阵锐疼,但也不得不出声。
“请赵尚书,让道。”
赵河明仰起头,“张指挥使,这几具尸体的身份和死因尚未查明……”
“这是兵马司和你们三法司的事,与我无关。”
“那张指挥使是为什么而来?”
赵河明近前一步,“张指挥使说得明白吗?”
当然说不明白。
对于张药而言,他的差事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不过,既然都私刑,何必说明白,这天下哪里有私刑是说得明白的。为什么要杀人?援引哪一条法律?他不知道,他也没资格问。不过赵河明也真是聪明,吴陇仪动情用理地说了那么多话,比不上他赵河明当道问他一句:“你说得明白吗?”
李寒舟见张药沉默,只得硬着头皮,顶了一句上去:“言官言语失当,我们镇抚司自当查问。”
“何处失当?”
“赵尚书你……”
“他们说了什么话?”
赵河明看向韩渐,“我也可以说一遍。”
被绑缚在马后的官员顿时动容,韩渐哑声道:“赵尚书……不……不可啊。”
赵河明再度看向张药:“查问他们之前,请张指挥使,将我赵河明先拿下。”
杜灵若听完了这一番“交锋”,忙把玉霖从城门后拎了进来。
“玉霖我跟你说,药哥那脑子斗不过你那个老师,你赶紧想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斗得过赵河明?”
“你必须斗得过!”
杜灵若忽然提声:“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若是今天药哥带不走这些人,陛下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把他一个人扔镇抚司里去折磨。镇抚司的这些人,阿悯姐姐的药……哎……”
杜灵若抓紧了玉霖的手腕,“少司寇,玉姐姐,玉大人,我杜灵若求你了,你帮他,你帮阿悯姐姐,帮许掌印。你以后要吃什么桃子,我杜灵若都给你寻来。”
“我……”
“你别我了!”
杜灵若显然急了,抬手虚纸张药:“他没读过书!只有你们读书人能跟读书人斗!”
“我知道。”
玉霖被杜灵若晃得眼花,勉强站住,这才望向马前对峙的二人,放平声音道:“我没想不管他。”
杜灵若话还真是对的。
张药斗不过赵河明,换句话说,他甚至没有资格和赵河明斗。
百官之伞,皇朝鹰犬,相形见绌。
他虽然还骑在马上,可在众人眼里,他早就坐在粪土里了。
李寒舟感觉到了无措,要知道君令不成,张药肯担待,他们这些千户缇骑却不一定逃得过。
“指挥使,怎么办……”
李寒舟话未说完,忽听赵河明再道:“赵河明愿先担韩渐等之责,请张指挥使,首肯。”
李寒舟也无话可对,心乱蹙眉。
“青苗本就是来年之望,而人命珍贵,胜过万事。”
赵河明语调恳切,目光始终锁在张药脸上,“求张指挥使,慎重,施恩。”
他说完,在马前后退一步,抬袖作礼,张药看时,见他已然屈了膝。
杜灵若不禁捂住了脸,正要回头再唤玉霖,却不想玉霖已不在了。
张药马前,赵河明的手臂忽然被人猛地抬住。
那人显然很弱,也全然不顾仪容,双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臂,拼尽一身力气,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为求站稳,赵河明不得不直起了膝,而那个人却因失重,朝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随后,地上的人挣扎坐起。
“尚书行跪,为言官求情……”
那人忍着痛竭力稳住声音。“赵刑书,你要唾沫淹死他的镇抚司是吧。”
第72章 与人斗 那我教你。
张药觉得, 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水关门前,梁京道上, 玉霖将赵河明从他马头前, 拽起的这一幕。
再这之前, 他是麻木的,沉默的,甚至是死寂的。眼前从来就一条道路——听令行杀戮, 而后接受因果报应。
一晃已经十多年了,张药累了。
他认命, 他接受,他无所谓,再也不想去燃救赎自身的火。
“李寒舟。”
“别叫李寒舟。”
当戏下, 他下意识地想叫李寒舟把玉霖带走,谁想玉霖却身隔赵河明,向他看来, “我不走。”
她不走。
就三个字, 张药竟为之战栗, 顿时血通四肢百骸,刺激他身上尚未弥合的伤口,他蹙眉,竟然觉得有一点痛。
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上原本勒得发乌的绳圈竟不知道什么, 松开了。
但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止不住的震颤。
马背之上,他虽仍然面如死水,但心却哗然。仿佛一把枯木被火猛然间烧穿, 那噼里啪啦的炸响,掩盖了周遭万物之音。
他只能听见的玉霖的声音。
“张药你斗不过他,我帮你斗。”
显然,玉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点燃了什么。
她眼前是被她拽扯得衣冠不整的赵河明,二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就算玉霖眼神再不好,也能清晰地看见,赵河明眼底流露出的失落和心痛。
赵河明缓缓地扯起被玉霖扯乱的衣襟,问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玉霖笑了一声,“什么这个样子?不就是把你的里子,不太体面地翻出来看看吗?”
“我的里子是什么?”
赵河明看着玉霖的眼睛,指向张药身后,被系于道旁的韩渐等人,一时喉间哽塞。
他原本有很多堂皇之言,可当众高谈,但昔日学生素衣立前,离开官场孑然一身,再无从前尊师之礼,直言不讳势要折辱他这个人,他的堂皇之话,竟说不出口了。
“我问你小浮,我的里子是什么?你说我假作谦卑,我沽名钓誉。可是,这些人不该保吗?还是你觉得有人冤死就冤死,理不该辩,道不该申?我就该眼看着他们带镣受绑,一句话都不说?”
“嗯。”
玉霖点了点头。
“又是这一番说辞。”
“玉霖!”
赵河明连名带姓,“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如此蔑视,我赵河明没有行恶。”
“我明白。”
玉霖平静地看着赵河明,“你做的事,结的果都是善果,得的也都是好名,可你从来不承认,你脚下踩着一大片大一片污泥恶土。我不否认,你维护百官的真心。但你只有这一个办法救韩渐这些人吗?你是刑部尚书,也是我曾经的恩师,今日困境你真的解不了?只能对他张药下这一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