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83)

  张药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心绪却被那灯影下的笑容拨得稀乱。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将才她声音中“死志”已然消失了。

  挺好。

  这种话以后他还会说。

  “放着我洗吧。”玉霖的笑还没有收住,声音也有些颤。

  “你不要装。”张药脱口而出,顺势侧身,避开了玉霖。

  玉霖几步跟上,“没装。你不要以为,你裹成粽子就能当今早没和我见过,皮肉伤不能沾水,你给我吧。”

  她再一次对张药伸出了手,张药抬头,见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身软缎花的都是他的棺材钱,满身血肉弥合,花的也是他的棺材钱。

  这一年初春,玉霖摆脱了刑伤的折磨,不再是囚犯,脱下奴籍。

  她身如完瓷。

  而张药,皮开肉绽。

  可张药十分庆幸,那夜他临时起意去刑部狱找死,也庆幸玉霖勒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真的杀掉他。

  “给我吧。”

  玉霖说着,接过他手中的碗碟,又道:“你的棺材我也收拾好了,今晚让给你睡。”

  “你呢。”

  “我去陪阿悯姐姐。”

  “玉霖。”

  “啊?”玉霖迎风回头。

  “你……”

  张药顿了顿,“你……不走吗?”

  玉霖拢了拢碗碟,“不走,在刑部狱,我就认准了你。”

  “什么?”

  张药颅中暗炸。

  “我一定要活下去,而你一定会帮我。”

  “哦。”

  张药颅内陡然浇来冷水,却又听她道

  “不过,受恩定报,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早些安置,张指挥使,”

  第68章 饿死相 骂几句‘贱人’可以,伤我,不……

  玉霖觉得, 她应该会照顾张药一两日。

  然而事与愿违。

  张药的起居十分规律,对自己的照料简单又精准。

  皮肉伤发炎,高热反复, 他便敷药, 然后一整日一整日睡觉, 醒了就喝水,饮食上谨忌荤腥,杜灵若送来的青梅果他倒是一颗不剩得全吃了。玉霖后来才知道, 青梅果消炎散热,效用甚好。

  自我约束, 自我疗养。

  张药根本不需要她和张悯多说一句,卧床养伤的两日,甚至还靠在棺中, 抽闲给玉霖打了两个络子,帮张悯补了一件大袖衫。

  第三日,镇抚司点卯, 张药主持, 寅时一过, 人就已经走了。

  留下大开的房门,焚艾的陶盆,房内风穿烟流,帮玉霖去了他自己的晦气。

  另外棺床中被褥皆换,地面、独箱、灯台……扫得一层不染,而玉霖的东西, 原封不动,全在原地,似替他表明:“你不用管我了, 我人好了。”

  玉霖将他新做络子挂在腰间,心想他真厉害,自嘲多做不如少做。

  其实她这段日子她也有点累。

  脱奴籍后,她做了女户。

  所谓女户,也就是家无男丁,以妇为户主,属梁京城里的畸零户,虽免除杂役,但户主必要有营生。

  大梁女户不外两种,一是供奉内廷的宫女,由内廷供给粮食,免除杂正两役,二是抬轿女户,专供大驾、婚礼、选妃及亲王各公主婚配应用。(此处参考《人海记》)。这两户都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得上的,到头来,五城兵马司给了她一件营生——林庙洒扫。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和玉霖打过几次交道,厌恶玉霖自不必说,在司内听了一耳玉霖落女户的事,再把林庙洒扫的名册拿起来一看,陡见玉霖的名字在册上,人就来气,当即大手一挥,给玉霖“贬”去了皮场庙。

  王充想恶心玉霖,宋饮冰看不过,在兵马司外头,与王充理论过一回,然而也是秀才遇到兵,并没有结果。

  玉霖倒不太在意,在她看来,皮场庙也是庙。

  只不过刑场上的血污是真的脏,抹布根本擦不干净,想要去掉干硬的血块,只得用手指包着抹布,一点一点地去抠。玉霖在张药家中逐渐养起来的指甲,第一日干活,就几乎全矬断了。

  皮场庙上干活的撒扫夫,都是老弱病残,眼见得玉霖年轻,干活又卖力,纷纷想起了从前常常来这里干活的张药。

  “要不说她是个疯女人呢,这年头,谁把那刑台上的洗地活,当成是正经的干。”

  “疯子?你怎么不说那镇抚司的……”

  “嘘嘘嘘……那能一样吗?可不兴胡说,那是人张上差的修行。”

  “哎……”

  说话的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有些复杂,“说起来,那张指挥使,来得少咯……”

  玉霖听着这些话,边擦边发笑。

  撒扫夫倒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当她是疯病又发了,连声音都没有往下压。

  “她笑什么?”

  “疯人在笑什么,谁知道呢。”

  “你说……她真的疯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就……一点也不忌讳?”

  “忌讳什么?”

  “她以前,是那上头的死囚啊。”

  玉霖跪过皮场庙。

  所以这话倒是戳心。

  她轻轻放下抹布,顺着人声,抬头朝那剐人的刑架看去。

  朝廷一年会凌迟几个谋逆窃国的大罪人呢?上一个死在这刑架上的人,还是杀夫的刘氏。那是梁京城公开处决的有罪的女子。而那女子的“冤”在公堂上已经喊尽了,挂在刑架上,她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死后成仙,为陪绑在她脚下的玉霖,显一次灵。

  她确信自己会成仙,因为那些判给她的罪行她没有做过。

  那日的皮场庙凌迟,对台下人来讲,是昭明一女之罪。对台上人来讲,是迫受完了一场私刑,且无力回天。

  “我没忘记你。”玉霖轻喃。

  “改换身份,我再来试一次,你有为我显过灵,你要看着我。”

  洒扫夫们看着玉霖张合的嘴唇,不禁议道:“她说什么?”

  “什么显灵……听着好瘆人。”

  “疯语疯语的,有什么可怕的。走走走,散了散了……”

  几个人捧盆提桶,刚要散去,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起尘扬,路人纷纷避开。玉霖在刑抬上站起身,回头看时,见兵马司的两个弓兵驰骋而来,人前勒马,语调冷促,“这的活清了?”

  “兵爷,都清了都清了。”

  那说话的弓兵扫了一眼地面,抬手随便一圈,扬声道:“你们都算上,跟我们走。”

  此间正是炊火旺时,做工者皆想回家吃饭,谁肯添活来干,且兵马司临时征人,不外乎疏浚街道沟渠,比这皮场庙上的活还要脏累。

  见众人迟疑,弓兵便举了鞭,“怎么,脚底下打了钉?动不得了。”

  “不敢不敢……走……走啊!都跟着兵爷走!”

  玉霖也被裹进了队伍里,跟在兵马司弓兵的马后,从南边出了梁京的水关门,下入外城,后又沿着运河走了近半个时辰,至河道旁一短亭方停下。短亭外余恩并数十个天机寺的旧僧围聚成圈,圈内散放着七八卷草席,有些露着半截子头,有些露着一双脚。

  玉霖眼睛不好,看不真切,然而身旁几个洒扫夫,却都掩住了口鼻。

  他们做的是刑场边的活,见识不少,看着这幅场景倒也大都冷静,只悄声议道:“果然,这种晦气活,就找我们。”

  “小声些,兵爷前头站着呢。”

  玉霖问道:“什么东西。”

  “东西?”

  身旁洒扫夫冷笑了一声,故意吓她道:“是放烂了的人。”

  玉霖站住脚步,队伍也停了下来,

  兵马司的弓兵见余恩等不速之客,大声呵道:“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余恩回过身,向弓兵行了一僧礼,“我们是天机寺的僧众……”

  话未说完,就听兵马司的弓兵呸了一声:“我不管你们什么僧什么道,都给我散了!”

  余恩情急道:“这里头还有活人,还……”

  “滚开!”

  说话间,鞭子已经落下,余恩生生受下一鞭,却一步都没有退,“这些人身上没有伤口,但都是皮包骨,腹腔空凹,血泄肌销,都是饿死之相。而其中有一个人,还有口气,一碗粥米就能救回来,贫纳请将……”

  话未说完,又是一鞭劈来,余恩抬臂硬挡,僧袍应声撕开一口,余恩痛得扑倒在地,众僧连忙上前搀扶,圈围散开,玉霖这才勉强看清楚了那七八卷草席。

  那弓兵只想将这些僧人驱赶开,扬鞭还要打,忽听身后队伍里有人唤了声“兵爷!”

  回头一看,见是那伍中唯一的女子,不禁骂道:“又是你这个贱人,我们王指挥使好心没惩治你,我可没那善心。”

  “是。”

  玉霖笑笑:“我是贱人。”

  玉霖抬起头,自称贱人倒是一点都不难过。

  “我就提醒兵爷一句,天机寺的人,从前虽然犯了大罪,差点死于兵马司手下,但其主持扶乩,寻得天赐之银有功,蒙圣恩,度牒皆未废,僧录司中皆未除名。您伤了他不打紧,但若提告,兵马司司衙,恐要向僧录司写文说明。哪有那么好说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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