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79)

  “谁啊?”江惠云不禁问道。

  赵河明答道:“张药。”

  “张药?”

  江惠云挑眉,“他不是镇抚司的指挥使吗?怎么会成这样。”

  她说到此处,顿时想起了人在张家的玉霖。

  “那小浮……”

  赵河明见她生忧,忙道:“你不要急,小浮和张家已经没有关联了。”

  江惠云这才想起玉霖脱奴籍一事,不禁松了一口气,低头咳了一声,侧向一边,似不在意道:“我急什么。不过,那张药怎么了,怎么成那副模样了?”

  赵河明看着被架行于道的那个血人,沉默须臾,方对江惠云道:“陛下的事,不好说什么。”

  陛下的事。

  一个活人的肉身,身份,生活,荣辱……加起来,算作是天子的一件事。

  好在与赵河明远隔人群,张药并没有听见赵河明的这句话。

  不过其实就算听见了,也没什么,张药并不会觉得这句话有多残酷,他习惯了。

  即使在浮香亭下分离之时,玉霖不断告诉他“不要认,不可认。”他也只是强记而不解其真意。

  反正都要来,来了就都是要受的,一切报应由天来定,对他来说,有什么认不认的呢?

  他有资格想这个问题吗?

  张药耷拉着头颅,看着身下的地面上,拖出的那一道血痕,俨然一条血红色的毒蛇,万七八扭,是那样难看。

  此时他耳边的声音都在发翁,不管远近,一句都听不清楚,但他也在想,道上人,无论官但也好,民也好,应该都在欢欣鼓舞。原来驰骋梁京的镇抚司指挥使,也有这副模样的时候。

  好好好。

  好好好。

  好好好。

  张药在心底替梁京诸位连贺三声,贺过之后,不禁笑了一声,脸上的血淌入口中,他想咳出来吐掉,又怕把这条成贤街被他弄得更脏,索性闭眼咽了。

  李寒舟以为他疼的再呻吟,忙回头凑近他道:“要不缓一缓。”

  “缓什么?”

  张药勉强抬眼,“嫌镇抚司不够丢人?”

  李寒舟看着张药身上破碎的底衣,正想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罩住,却听他低声道:“别搞这些。”

  李寒舟只得收了手,“您说陛下今日召见过后,是不是就能赦了您……”

  张药没出声,他又不是玉霖,他算得出来个狗屁。

  “你见了陛下,你求个饶啊。是……你的身子是铁打的,可再把那些东西往你身上招呼,你怎么受得了?”

  张药有些无语,李寒舟是镇抚司少有的科举出身,有功名在身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话最多。

  “你是对我用刑的……又不是受刑的,你在难过什么?”

  “我是个人啊!”

  李寒舟一时情急,“你也是个人啊。你我共事这么多年,你是我的上司,可这司内的好处都是我拿,难做的差你抢前头干,我再这样对你,我他(和谐)妈都不认我自己是个人了。”

  李寒舟不忍之下,爆了粗,随后自己也后悔,抹了一把脸,几步走到前头去了,边走边道:“把他架稳。”

  张药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总算闭嘴了,而他自己,也终于走完了这半条热闹的成贤街。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暖风依然温和地在道上穿流。

  赵宅门前,江惠云吸了吸鼻子,“好浓的血腥味。”

  赵河明走到江惠云身边,“你闻得不舒服就进去吧。”

  江惠云看着赵河明的侧脸,“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赵河明径直走进门内,江惠云也转身跟了上去,话声随即从赵河明身后追来,“黄贤妃得孕,陛下有后,所以不想留着前太子的血脉和族人。让户部拨款供养庆阳高墙内的人,户部如今有什么钱?一口稀粥吊着人命,病了不管,死了就埋,或是如此都还不够,便命将才那个血人,提把刀入墙,将……”

  “江惠云。”

  赵河明站住脚步,“如今是奉明年间,别再提前朝的那些人了。”

  江惠云上前一步,行至赵河明背后,“小浮为救刘氏女,陷害的你的那一次,我骂了她,我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树大根深,顷刻不死,所以就活该被她利用,去救刘氏女的性命。”

  赵河明眉心一蹙,“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跪在地上听着罢了。”

  赵河明回过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去找了她?”

  “你在乎她吗?”

  “我没怪她。”

  赵河明沉下声音,“至始至终我都没有怪过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她要怎么样对待我都可以……”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赵河明一怔,须臾才道:“你想说什么?”

  江惠云道:“我想说,虽然我至今仍然在生她的气,气她不敬重我,一意孤行。但我觉得她没错。我们的确树大根深,顷刻不死,且我们高高在上,珍惜自身,绝对不会自伤以救穷困。”

  “胡言。”

  “赵河明。”

  江惠云深看赵河明道:“我没有孩子。而我这样的人,也绝不会因此为你去跪赵家祠堂。你又不肯纳妾,或是与我和离。没有后人,那家业,政绩,于你到底何意义?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执着于你那百官之伞的名头,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这样说。”

  赵河明扶住江惠云的肩,“你会有孩子的。”

  江惠云眼底泛酸,“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有小浮的。”

  “知道。”

  赵河明深呼一口气,“怪我。”

  下马碑前,玉霖也是鼻中一酸,她抬手捏了捏耳朵,竟烫得厉害。

  身旁的杜灵若问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像是谁在骂我。”

  杜灵若道:“我保证,肯定不是药哥。”

  玉霖看了一眼天时,道:“你的消息准吗?陛下当真今日召见他?”

  “准,我师傅说的,一定准。“

  “行……”

  正说话间,镇抚司的一行人已经架着张药,走近了下马碑,此时正门未开,一行人便转向侧门。

  张药本来没有抬头,谁想过碑时,却一眼扫到了那双他买给玉霖的鞋,他猛然一怔,仰起脖子朝下马碑看去。

  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入眼,一时甚至不敢和玉霖对视,只死死盯住杜灵若:“你……”

  杜灵若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堂下跪 你懂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吧。

  “把我放开。”

  张药对架着他的下属如是说。

  这几日, 张药的情形特殊,状似钦犯,但奉明帝又没有下明旨定他的性, 他虽有令, 众缇骑不敢妄动, 双双看向李寒舟。

  李寒舟倒是全然不怕张药会像人犯一样逃脱,只是担心他人撑不住,忙上前道:“你的腿……”

  “李寒舟。”

  他实在没精力对李寒舟说太多的话, 沉声重复,“放开。”

  “行……好……”

  李寒舟扬声:“把他放开。”随之看着玉霖, 又补了一句:“退后。”

  镇抚司众人退后,连杜灵若也跟着退了一步。

  玉霖面前,便剩张药一个人。

  他垂手直立, 所立之地,城门高树尚远,不舍一片荫遮蔽他的身体, 道中和暖的风带着轻薄的浮尘, 一抔一抔地扑向他, 但他衣衫粘黏,无论如何,都吹不动。

  他还是不肯看玉霖。

  但玉霖自从看见他从道上走来,目光就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他散了发,一抔垂肩,几丝黏腻在脸上, 半遮眼眸。玉霖本来眼睛就不好,这时更看不真切这个人。

  血人。

  她行文千百,词藻斐然, 搜肠刮肚,脑中也只落了这个词。

  可这样一个血人,身形并未丝毫佝偻,好像对自己身上的破损毫无知觉,对自己的处境全然无所谓,哪怕垂放两股的手,指尖尚在渗血,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之在碎烂的底衣上捏了一把。

  玉霖第一次,看到一个鳞伤遍体而不狼狈的人,平静地站在她面前,心想上苍行事,总是自以为是地和活人戏谑。

  给想死的人一副最好的肉身,千疮百孔也流不干血。

  “户帖换了吗?”他目光垂地,轻问玉霖。

  玉霖点了点头。

  “换了。”

  “好。”张药一边说,一边抬起手,随意抓开被血黏在脸上的头发,“以后,什么打算。”

  “打算活着。”

  “嗯。”

  张药无言以对,果然是他最不想干的事,他微侧过头,平声道:“看到我没死,就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纤细的手上,曾经手指上的淤痕已几乎消尽,连皮肤也养了回来,干净细腻,如细瓷一般白皙无纹。掌心上托着一方手绢。

  “我不用,擦不干净,我现下太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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