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77)

  “你……不作陪吗?”

  张药摇了摇头,“我这会儿吃了东西,过一会儿……会很难堪的。”

  最后,那一碗腥膻的冷肉还不及被玉霖吃完,李寒舟便带着数十校尉,一脸懵地从神武门上过来。

  他一早从张药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将玉霖带至神武门上候召,护她周全,再有就是,日参散后,替玉霖牵马,送她回家。

  这两道下得极其细致,甚至还有额外的提醒,说玉霖毒伤未愈,来往之间,不得疾行。李寒舟正为自己办差得力而暗喜,谁想等至午时过了,却没见玉霖,反而等到陈见云从里面传来的一句口谕,让他把张药押至镇抚司召狱。

  李寒舟懵了,但也不敢问,只得携人过来,押解自家的指挥使,今见亭上,玉霖一个人坐在满桌御膳前,一口一口吞咽着碗中肉。张药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见他带人过来,也不说话,只略一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指挥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寒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疯了吗?”

  张药冷声,“口谕圣令,你来问我?”

  “不是……”

  李寒舟看向玉霖,玉霖却连看也没看他,沉默地吃着那一碗肉。

  张药站起身,走到李寒舟面前,“把我带走。”

  “是……是是。”

  李寒舟连声应着,玉霖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跟阿悯姐姐说啊。”

  张药回过头,“你不用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说完又顿了顿,“就算不知道,逼一逼许颂年,也就都有了。”

  “你……”

  “领完这碗肉的恩,就回家去吧。今儿李寒舟办我这件差,送不了你了,你得自己骑马回去,今日风不小,眼神不好,你路上慢点。”

  玉霖梗直脖子,“主家……”

  “是张药,不是什么主家了。”

  “这不重要……”

  “我没事。”

  张药愣是没让玉霖说完一句话,“你搬家立户那一日,我一定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没在回头,行在李寒舟前面,往前廷的方向去了。

  衣袍飞舞,由近及远。

  这么一幕,很像某一夜送别,玉霖在沉默的黑幕中,看见了一只蝴蝶。

  碗中肉此刻凉得像冰。

  最后两三口,咀嚼,吞咽,冷暖自知。

  玉霖放下筷子,干呕了一口。

  这碗饭,她吃上了,也终于吃完了。

  那日以后,张药再也没有回过家。

  很奇怪的事,向来关心张药的张悯,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有问过玉霖。

  然而玉霖却在家中听到了张悯和许颂年的一次争执。

  那一日,张悯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切菜的刀,身后的灶台上,煮着猪肝和黄米粥。

  许颂年没有穿宫服,周身素得像一介白衣,手搭膝上,静静地靠坐在一口棺材边。

  张悯握着刀,低头望着许颂年低垂的头颅,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夕阳半垂,撒得金银满地,灶台里的柴火爆响了一声,接着,忽听张悯道:“别说他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许颂年不敢说话,狠狠地朝自己的瘸腿上打了一巴掌。

  张悯就着只握刀的手,反过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我可以不吃内廷的药,我随便找个大夫……”

  “没用的。”

  “那我能活多久算多久,你把我弟弟还回来!你把张药接回来!”

  许颂年抬起头,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忘了张大人的嘱托,你不管那些人了吗?”

  张悯顿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人是谁,若换做平常,玉霖一定想寻根问底,但张药没回来,人在镇抚司,不知道在被怎样对待,她并不能集中精神,抓住每一句要害。

  她对大梁最残酷的刑罚,始终还是缺乏想象。

  哪怕她一路从推官至刑部侍郎,最后“以身试法”,亲入刑狱,她所历不过三法司的公堂和大狱。《大梁律》虽然严苛,但其中不乏悯囚,恤囚的精神,文人掌司法,背后有儒学之仁义礼教为幕,幕前演绎,无论如何尚有底线。而张药所执掌的镇抚司,不再《梁律》所规之内,那里的私刑,究竟有哪些让人开口的手段,玉霖不得而知。

  哪怕临死,她也是冷静的。

  这是头一回,她竟有些乱了。

  第63章 血上书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

  一晃, 七日已过。

  张药始终没有回来。

  这一日的夜里,梁京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宵禁前, 杜灵若扣响了张药的家门, 玉霖撑伞提灯, 冒雨开门,见杜灵若浑身湿透,撑伞竭力护着一封信, 人冻得直发抖。

  “进来。”

  “不了,马上宵尽了, 我得回去,他给你的……”

  他说完,将信封递到玉霖手中, “他给你的……拿好……”

  “谁?”

  “药哥。”

  玉霖忙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杜灵若摇了摇头,“陈秉笔根本不许我过问这件事,内廷里头我实在是问不出消息, 所以, 我举着我那巡城御史的职名, 直接进了北镇抚司,但那个李寒舟,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我哪里能甘心,在堂上坐了半日,黄昏时那李寒舟才又从后面出来,递出这个。”

  玉霖抬起手中信封, 信封是空白的,左下角沾着一抹明显的血迹,细看之下, 还有人的指纹。

  “李寒舟说,这是药哥写的,让交给你。所以我忙赶过来了。”

  “帮我提着灯。”

  杜灵若接过提灯,替玉霖照明。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一抖即出,那是镇抚司记录审讯的纸,生宣,托墨又经得揉搓。即便被雨水沾湿,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染,字迹倒是仍然清晰。

  玉霖展开纸张,张药的那一手丑字顿时入眼。

  “你是好人,你没有理由被杀死,没有理由一直做官奴,也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玉霖喉头一哽,杜灵若也不禁咬住了嘴唇。

  灯照纸上,满城雨声。

  那密密麻麻的雨影衬着玉霖手中那张雪白纸。

  一时之间,江湖夜雨,火冷灯稀,无数冷冽的诗文典故映现纸上。

  她这半生学文,锦绣文章何止读过千百,可若今夜总列评来,竟也都不及这一段寻常文字。

  后面半段,字迹更乱,笔画更轻。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你恩师如此,何况我张药。”

  一滴雨漏伞而下,滴在文尾,替张药落了雨夜相寄的款。

  玉霖没有说话,杜灵若借玉霖的手,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今日是被奉明帝亲自遣去镇抚司,找李寒舟,取张药的供词,他怎么可能没有见到张药。

  此刻他一闭眼,便是满是血污的刑房里,张药被挂在刑架上的样子,那一幕惨烈戳心,他几乎没有勇气走近张药。

  好在张药虽然受尽折磨,却仍然耳目机敏,听到杜灵若的脚步声,勉强喊了他一声。

  杜灵若顾不得镇抚司众人在场,抓着李寒舟的胳膊,又是哭又是骂,“陛下这几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前儿赏了好多人,也赏了你不是吗?怎么就准你们把他往死里弄?”

  李寒舟看着刑架上的指挥使,眼底泛酸,由着杜灵若扯摇,一声也不吭。

  “说话啊,他是你们的指挥使啊!”

  “别说了……”

  刑架上的人吞咽了一口血沫,“这是诏狱,不要吵……”

  “你都这样了你……”

  “她如何?”

  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杜灵若哪里反应得过来,“谁如何?”

  “玉霖……”

  “她……”

  “这七日,你和你们掌印,去我家里……看过吗?”

  杜灵若实在不忍看刑架上的张药,话也说不下去,好在张药没有继续再问,转而看向李寒舟。

  “李寒舟……”

  李寒舟忙道:“指挥使,你说。”

  “帮我解开一只手……我写几个字。”

  他人半挂在刑架上,写出了这一段字,他可真狠啊,满身血水,满室血污,可他没有让血迹沾染任何一寸笔下的生宣。

  “给她。”

  他单手将信纸蝶好,递给杜灵若,人又再次被锁上了刑架,他没有挣扎,只缓缓仰起脖子,神情认真地看向杜灵若,“你见过我这件事……就不用跟她说了。”

  至此,杜灵若根本不忍再去回想。

  雨声浅浅小了,玉霖提来的灯也要烧完了,光暗下来,玉霖缓缓垂下了手,一抬眼,但见杜灵若泪流满面,她是如此性灵的人,如何不知杜灵若因何而哭。只是她此刻劝不了杜灵若。

  她轻轻捏着那张信纸,尝试想象张药写这段话的情形,她曾教他仿过百遍虎爪书,她知道张药的笔力。所以,这个人还是很笨,让杜灵若骗她又怎么样,小心收拾起所有的血迹又如何,她可是玉霖,是做了十年司法官的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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