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影怜垂眼,点了头。
张悯由衷赞道:“生得真好。”
说完又看向她的手,只一刻便不禁润了眼眶,“这又是什么刑罚,这……张药!”
张药放下手里的络子,对着张悯先发制人:“你要罚我跪吗?”
玉霖忙道:“这不是他伤的。”
张药不言语,低头继续打络子。
张悯看了张药一眼,回头温声宽慰刘影怜,“姑娘别难过,皮外伤哪有治不好呢,不说这京中什么好郎中都有,就说那宫里的何掌印,从前也是个仁义的大夫,姐姐去请他给你看一回,定能叫你好起来的。”
杜灵若见张悯没顾上“发落”张药,便招手示意张药过去搭手。
张药扯断半截线头,扔下打了一大半的络子,起身一手接过杜灵若肩上筐子,随口问道:“谁孝敬你的?”
杜灵若道:“嗨,若是孝敬我的东西,我还能这么费劲儿地扛身上,那不早叫底下人扛我外宅上去了吗?这都是我们掌印给的。河道冰塞,别的不说,鲜果是越来越难得了。知道少司寇爱吃,阿悯姐姐特意让掌印寻了些,都放在筐底了。”
他说着看向玉霖,“阿悯姐姐对这少司寇是真好。”
张药道:“她是菩萨,对谁都好。”
杜灵若笑了笑,没答这话,转而又道:“哦对了,我过来还要传一道口谕。”
张药闻话,后退了一步,撩袍便要跪下。
杜灵若见此忙拽住他的袖子,“诶,我来传口谕,又是在你家里,你就不用这样了,难不成,我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嘴不成。况且,阿悯姐姐在呢,你不想让她担心吧。”
张药看着庭中的三个女子,张悯仍在宽慰刘影怜。
唯有玉霖,越过一口棺材,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药没有坚持,低声问道:“什么口谕。”
杜灵若答道:“召你明日门启时入宫,在文渊阁候见。”
张药眉头微挑:“你给我卜过凶吉吗?”
杜灵若笑了笑:“怪了啊,你居然问起凶吉来了,你不是铁打的吗?反正陛下不杀你,也不贬你,再凶能凶到哪里去。”总不会像当年神武门上,把你扔给赵河明他们处置。就算是,我不也寻那少司寇,把你……”
他说到此处顿时有些心虚,随之自嘲:“哦,我忘了,当年护着你的那个少司寇,如今赏你家里做婢了。那没人救你了,你还是慎重些好。”
他说着想起了还站在外面的宋饮冰,不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早知道就不揶揄他了。”
张药沉默,玉霖也收回目光,望向门前。
半开的门板上映着一个端正的人影,宋饮冰仍然等在原地。
玉霖提裙,独自走向门前。
天已渐渐转暗,余光收尽,风顿时就冷了,宋饮冰是一个极重礼仪的人,即便手脚已经有些麻木了,肩背仍不见颓态。
玉霖推门走出,人影斜落在宋饮冰脚边。
“影……”
宋饮冰陡然抬头,昏光之间,慢慢看清了玉霖的脸。
玉霖立在门阶上,向宋饮冰行了一个女礼,宋饮冰亦抬袖在阶下揖礼。
“要进来吗?”
宋饮冰直起身,望着庭中刘影怜的背影,对玉霖道:“那不是我该站的地方。”
“那我呢?”
“你……”
玉霖在门阶上坐下,单手撑下颚,抬头望向宋饮冰。
“我落得与这个人为伍,师兄看不上我了吧。”
宋饮冰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恨我自己,官微人轻庇护不了我自己的同门,我……”
他神情懊丧,“我差点眼看着,影怜死在梁京城里。我……”
他自哂了一声,看向无名之地,“我看不上我自己。”
“可我没有对师兄失望。”
玉霖的裙角被风吹起,满地雪粉迎风成灰,扑向宋饮冰的袍衫。
“你没弃她。”
玉霖凝视宋饮冰,“所有都要她速死,可神武门前,夺命杖下,你都没弃她。宋师兄……还是当年那个宋师兄。”
宋饮冰僵直的肩背,逐渐软了下来,低头望着玉霖淡淡地笑了笑。
“小浮,你过得好吗?”
“嗯。”
玉霖听着背后杜灵若“聒噪”的人声,对宋饮冰点了点头。
“他对你好吗?”
“谁?”
“张……张指挥使。”
庭院里的张药,正在把菜肉往厨房里搬。
玉霖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宋饮冰的问题,反问道:“怎么算好呢?抬我做奴妾,给我一副头面,然后衣食无忧地关在家中就算好吗?”
“小浮,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
玉霖松开撑颚的手,按在膝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寒冷的顿时雪气贯通她的五感,令她周身松弛,一时轻盈自在。
“这个世道上,女子的确很弱,四处寻求庇护不过是为了求生,可求生之外,谁不想要自在。”
宋饮冰垂头:“你是在点我吗?”
玉霖弯目:“你知道,为什么何家将她和她的母亲驱除宗谱之后,她宁可居于天机寺,也不肯求你庇护吗?”
宋饮冰微怔。
于霖继续说道:“她是何礼儒教出来的女儿,她读过很多书,也去过很多地方,就算她的手废了,这一辈子可能都很难写出从前的好文章,但她还是一个心里清明的姑娘。师兄。”
她顿了顿,恳然道:“别关死影怜的门,她会陪你回家的。”
宋饮冰再度侧身,朝刘影怜看去,怅道:“难怪她要来寻你。”
正说着,张悯带着刘影怜走到了门前,玉霖站起身,侧身让了两步。
张悯扶着刘影怜的肩,对宋饮冰颔首行礼。“宋司狱,今日我这里菜鲜肉好,不论你和我家药药有什么过节,看在我的面子上,和影怜一道,在我家中用一顿饭吧。”
玉霖回头寻见张药,他已经卖完了体力,一人坐在棺材边,点了一盏油灯,重新拿起了她的络子。
杜灵若立在他身后,胡乱指点,然而才说一两句,就挨了一句:“闭嘴。”
门前的宋饮冰没有立即回应张悯,反而看向刘影怜。
张悯低头问刘影怜,“你让他进来吗?”
刘影怜垂头不语。
宋饮冰开口道:“影怜,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了。”
刘影怜微微一怔。
宋饮冰继续说道:“我想要庇护你是真的,但我绝非想要困死你。”
说完,朝刘影怜走近了一步,平和道:“等你的手伤好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刘影怜虽然不能说话,目光也一直看着地面,眉眼却缓缓笑弯。
张悯见此,便往玉霖处让了一步:“宋司狱请,我叫药药为你摆筷。”
第37章 素麻衣 就像你当年,护着张悯一样。……
这日夜里, 张药仍宿在镇抚司衙。
玉霖提灯送他出门,张药在门前上马,低头对玉霖说了一句:“手。”
“什么?”
“抬手。”
玉霖放下手中灯, 立在马下, 向张药伸出一只手。
一只编织的细密的络子落入她的掌心,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张药已经调转了马头。
满地吹雪的夜中街道,马蹄声由近及远。玉霖再度提灯, 将络子移到灯下,络子上的经纬如刀劈斧砍, 切得干净利落,的确像出自镇抚司指挥使之手。
真是,有些荒唐……
“谢了。”
玉霖提灯转身, 对着虚空道出这一声谢,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已逐渐听不见了。
这一夜, 梁京仍是满城落雪。
城内寒气聚合, 终于次日城门大启时喷扑而出。
晨钟震响, 天光渐亮,神武门前的雪雾初散。
张药在城门前解下刀,跟随杜灵若行,一前一后地行在三大殿的前的雪道上。
杜灵若一路全然不似在外那般活跃,神色恭肃,行止有度, 至文渊阁前,也未发一言。
许颂年裹着深红色的羽段大氅,在文渊阁前的石阶下等张药, 肩上雪已覆了厚厚的一层,看起来已在原地立了很久。
杜灵若将张药引至阶下便了下去,许颂年见张药只穿官袍,并未披氅衣,轻声问了一句:“不冷吗?
张药垂手候立,并没有答言。
许颂年也不在意,继续平声说道:“张指挥使平日在外,也要将息得当。悯儿身上的病痛三分药七分养,你心上的疡处,应亦如此。”
张药仍然沉默,而许颂年似乎也司空见惯。
其实同侍君王,张药与许颂年,可谓时常见面,但彼此却对谈甚少,张药甚至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寡语的性子,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将他送给奉明帝磨砺成刀的昔日姐夫心存恨意。
“候召吧。”
许颂年说完这句话,也转向了文渊阁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