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7)

  许颂年将茶拨入杯中,应道:“他打小就那牛心古怪的脾气。”

  “可朕要杀的人,他却偏要去沾染。”

  奉明帝说完,又哼笑了一声。

  许颂年稳主自己的手臂,举壶注水,“他不也跟主子您认了错,主子虽没流他三千里,但罚他扛着枷,在那神武门外站上十日,他也知道,主子对他是恩威并施。至于那个死囚,主子最后不也赦了她吗?”

  “那是你求朕的。”

  许颂年没有否认,应了一声“是。”

  奉明帝继续说道:“朕想着,这么多年你没跟朕开口求过什么,第一次开口,不论如何,朕都不想驳你的面子。”

  许颂年将茶端道奉明帝面前,“奴婢谢主子恩典。”

  奉明帝接过茶,“今日没人,朕单独问你一句,为什么替玉霖求情。”

  许颂年再次跪下,“奴婢不敢欺瞒主子。这司礼监是陛下的司礼监,调(和谐)教出来一个,能为陛下办差的人不容易,犯了错被总宪拿住,他们又不像张药,打一顿,或是枷十天,调养调养也就好了。一个折了,两个也折了,奴婢上了年纪,腿脚这样,没有他们帮衬着,还怎么给主子当差,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只恨他们不争气……”

  奉明帝笑了笑,“朕明白了,就问到这里,后面你也不用答了。”

  许颂年叩首:“谢陛下体谅。”

  奉明帝放下茶盏站起身,“朕是不喜欢狂妄的女人,但比起血淋淋地剐了,赏个奴籍,捆上手脚,让她在梁京城里苟活,朕觉得也不错。朕是仁君?”

  这虽然是一个问句,但却没有人回应。

  奉明帝回头,点出了许颂年的名字,“是吧,许颂年。”

  许颂年忙抬首应道:“是,陛下仁义。”

  奉明帝看向琉璃瓦顶 ,“其实玉霖的性子,让朕想起了一个故人。”

  奉明帝显然想让许颂年猜他的后话,许颂年也的确猜到了,但却不敢实说。

  “一个罪女,哪配和陛下的故人相提并论呢。”

  奉明帝拍了拍许颂年的手臂,“她不像赵妃?”

  许颂年听到“赵妃”二字,再次将头埋了下去。

  奉明帝道:“你不用埋头,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你的事不瞒朕,朕的事,你也都知道。朕要灭你口,早就灭了。她从前也是个刚硬的女人,犯错以后,朕也想杀了她,可又不忍心,谁想她自己疯了,淹死在了大运河里……朕现在都还记得,她死的那一天,她的侄子赵河明,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如今想起来,朕还是恨她,恨她把朕的……哎……”

  奉明帝叹了一口气,没在继续往前说,“你起来吧,把你煮的茶,遣人给张药送一碗出去,就说,是朕赏的。”

  过了正午,太阳偏西,神武门前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

  天气有点冷,加上城里风大,人们都不自觉地裹起了衣裳。

  神武门内走出来一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张药有些艰难地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倒是没到他跟前,只跟看守他的禁军交代了几句,又把一只水碗交给了禁军。

  不多时,禁军端着水碗走到张药身边。

  “陛下所赐,张指挥使喝了吧。”

  “是,张药谢恩。”

  说完咬住水碗,抬头一饮而尽,随即又用枷中的手,勉强稳住水碗,侧头对站在一边的随堂道:“你过来。把碗取走。”

  随堂太监看了禁军一眼,见禁军的人没阻止他,这才近前,接过水碗。

  张药趁机问道:“你们杜秉笔在什么地方。”

  随堂太监小声应道:“杜秉笔挨了掌印几个板子,如今,养着呢……”

  “你帮我跟他传个话。”

  “指挥使请说。”

  “让他爬得起来了,去一趟镇抚司的值房,看一看张……”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人群骚乱起来,接着杜灵若的声音便传到了张药耳中。

  “阿悯姐姐,您别恼药哥,您听我跟你解释……哎哟我的腰……”

  张药转过头,见张悯已经拼命拨开了人群,挤到了最前面。杜灵若脸色苍白地跟在她身后,试图拽住她,奈何他自己身上也又伤,被人群一挤便动弹不得,只能一声一声地喊着张悯,希望她能回头。

  可张悯根本没有理睬他,挤到看守张药的禁军面前,一把摁住了禁军手中的拦路棍,“让我过去。”

  “姑娘,我们奉命看管示众的罪人,不能……”

  “那罪人是我弟弟。”

  张悯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却炸开了锅。

  “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姐姐,那不就是……”

  “呸呸呸,快别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全梁京的人都知道,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姐姐,是许掌印从前的娘子啊。”

  张悯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言语,仍然看着禁军守卫道:“让我进去,我有话要问他。”

  “这……”

  禁军守卫有些犹豫,回头看向在场的校尉。

  杜灵若此时终于挤到了张悯身边,一把拽住张悯的袖子,“阿悯姐姐,你先跟我回去,药哥其实……哎呀,你回去我慢慢给你解释。”

  张悯拼命想要推开面前的禁军,杜灵若怕禁军伤到张悯,忙扯起喉咙道:“你们别不识好歹,若是伤到了阿悯姑娘,小心我们许掌印要你们的皮。”

  禁军本就顾忌她是张药的姐姐,此时听了杜灵若的话,更是不敢再拦,索性假装被张悯推开,卸力后退几步。

  张悯提着裙奔到张药面前,脸色已经煞白,她摁着胸口咳了几声,这才抬头看向张药。

  张药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病又重了,忙道:“你过来也好,我正要跟你说,我让杨照月……”

  啪——

  张药话未说完,就挨了一巴掌。

  虽然力气不大,病弱之人却已竭力。

  张药脸一偏,止住了将才的话,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那晚跟我说,你夜里在外头有事,就是这件事吗?”

  张药垂头沉默,并没有否认。

  “为什么!”

  张悯抬高了声音,“张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终于没有再叫张药的乳名,但此时张药却无言以对,只能闭上眼睛,再次重复那一句:“对不起。”

  张悯含泪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那个姑娘。就因为你,她不管是死是活,都会被人践踏到泥里去。你就在这里被枷十天,枷锁一卸,你又是这梁京城里耀武扬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那人姑娘呢?”

  张药深吸一口气,仍然只能回出一句:“对不起。”

  张悯抿着唇,忍了半晌,这才又叫了张药一声。

  “张药。”

  张药垂着头,尽量放低自己的语气。

  “你说。”

  “把你所有的棺材都卖了。”

  “张悯……”

  “卖了!”

  “……”

  张悯抹了一把眼泪,“把人给我带回来。”

  “我……”

  “带回来你不准见她,更不准碰她!你给我睡到你的镇抚司衙门里去!”

  张药想跟她说一句,其实他的棺材都很贵,卖一口十个玉霖都能带回来,然而却一句话都插不上。

  张悯抿紧嘴唇,浑身气得肩膀发抖。

  张药把肩上的枷锁垂下,以免自己不小心伤到张悯,硬着头皮认了个错。

  “我错了。”

  张悯没有说话。

  张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气出了你就走吧。至于我的棺材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等我的枷号刑结束,我就去见官媒。到时候你去接她,我去睡镇抚司。”

  第13章 梦魇间 怎么又是你?对啊,又是他。……

  这一年的梁京初秋比往年都要奇怪,接连几场暴雨,雨停之后,又是连日摧枯拉朽地刮大风,吹得梁京城里的人都出不了门。

  人间经不起风雨,顿时就凉透了。

  至于人情,那就凉得更快了。

  张药的枷号刑持续到第五日,围观之众兴趣寡然,逐渐散去,没有人再在意,还要继续受刑的倒霉鬼。

  到了第七日,神武门前来往如常,百姓不再驻足,禁军索性连守卫都撤掉了,只留下两个军士监管,盯着张药,不准他在受刑时坐卧擅动。等到第九日,连监管的军士也被撤走了。留下张药一个人,扛着重枷,孤零零地定在城墙下面。

  好在受刑的最后一个黄昏,张药看到了自己的棺材卖出来的银钱。

  那一日风依旧很大,张悯病得出不来门,杜灵若冒着大风来给张药报信儿。告诉他张悯把他那口古柏木的棺材卖了四百两银子。

  你药问杜灵若:“只卖了一口?你拦了她吗?”

  “怎么能不拦,阿悯姐姐不知道你的木头值钱,我还不知道吗。”

  张药“嗯”了一声,没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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