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47)

  许颂年啐了他一口血沫子,气得陈见云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直扇得刑架摇颤。

  许颂年顺势咳出喉中的血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陈见云:“陛下让你去烧了庆阳墙是吧……哪一日啊?后日吗?是后日吗?”

  陈见云转身抄起一把烧红的烙铁,朝着许颂年的胸口就按了上去。

  皮肉炙烤的声音伴随着许颂年的惨叫响彻整个东厂狱,陈见云道:“陛下让我来审你,不是让你来审我的!你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跟我摆你掌印的谱吗?对,是,是后日又如何?怎么你人都成肉泥了,你还想去救那群余孽吗?”

  “不敢……哈……不敢……”

  许颂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你也不用再审了……回去告诉陛下,他……老人家该消气了。”

  陈见云道:“陛下消气了,我还没有消气,我告诉你许颂年,陛下不会再对你心软,你活不成了!你只能求我,求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许颂年抬眼望向陈见云,忽然笑开,直笑得陈见云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你他()的笑什么!?”

  “我……我送你一份大功,你……要是不要。”

  陈见云后退了一步,阴狠地盯着许颂年,“你不要给耍什么花招。”

  许颂年惨笑道:“我……不耍花招,我知道我会死,我只是想拿我这具尸体,帮你谋个前途……你啊……你毕竟是我教出来的……人啊……”

  陈见云迟疑了一阵,回头看了李寒舟一眼,“你先出去。”

  随后再度凑近许颂年:“什么前途?”

  “和我做个交易吧……”

  陈见云骂道:“我他()凭什么要和你这个死人做交易。”

  许颂年偏头凝向他,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得陈见云浑身发麻。

  “你怕死吗?”

  “你……说什么?”

  “张药还在外头,你将我折磨至死,你怕……你也会死吗”

  “你……”

  “不想让我给他留一封信吗?”

  陈见云禁不住吞咽了一口。

  许颂年喘道:“我只想……让我的尸体,回到张悯……身边去。”

  陈见云迟疑道:“陛下的圣旨是把你剐了,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把你尸体送出去,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把我剐了,全不全尸,我已经不在乎了。”

  许颂年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高仰起脖子:“替我告诉陛下,我愿意……替他认指使张药,杀韩渐灭口的罪,不管天下信不信吧……好歹,能替他遮一点羞,哈哈……”

  他竭力吐纳,努力让自己的神智清醒,开口再道:“你请陛下,把我的尸体,放到神武门外去示众,我只有一个请求……让张悯……张悯替我收尸……如果你办到了,我保证我死后,张药,不会杀你……”

  第120章 绝命书 高墙火场,用继我志,永护我愿……

  天明时, 张悯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

  自从宋饮冰带她出三司公堂,狱中潮气和寒气袭身不退,而她又久不服药, 旧疾翻起, 狠狠地病了一场。归家后, 她缠绵病榻,倒是有仆妇来照料她,说是受得宫里的意思, 不必想,定是许颂年的干系。然她病得着实不清醒, 连那日之后玉霖情形如何都不知道,也就顾不上问了。

  今日好容易起得身,然而院内外却是空荡荡, 一个人也没有。

  张悯想去镇抚司寻张药,问玉霖的情形,披衣下地推开院门, 外面又是好冷的一日。

  风吹着她的病容与乱发, 无数灰尘在她眼前轻盈而舞, 张悯立在门框中,轻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苍白的纸灰。

  忽地,巷口处行来一行人,边走边攀谈,甚是兴奋。

  “听说了吗?”

  张悯转过身, 长长的街巷像一道光幕,那行人皆如幕布上的皮影。

  “听说什么?”

  张悯凝神细听,耳中却渐渐传来一阵尖锐的嚣声。

  “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许颂年, 死了!”

  死了……

  死了!

  皮场庙外,蓬草铺地,李寒舟带着镇抚司,放下了一具人身。

  既是曝尸示众,镇抚司手上自然没有轻重,本就是一具被天子泄愤折磨后的残躯,哪里经得起一掷,落草时几乎血肉摊散,一路跟镇抚司而来的杜灵若忙上前道:“李千户……轻一些,轻一些。”

  李寒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血痂遍布,几乎看不见眉目,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上万里无云,天下性命潦草。

  人身横陈,腥臭散布,百姓却逐渐聚来,见那人一只脚露在外面,一只脚畸形地弯折在血淋淋的裤腿里。

  “真是那个司礼监的掌印吗?”

  “是啊,没看见那只断腿吗?”

  “可……这怎么被拖到这个地方来了?”

  “啧,他指使镇抚司那个指挥使杀人,因此被陛下处死,这会儿示众呢……”

  “哦……那镇抚司那个人呢……”

  “跑了!”

  宋饮冰和韩渐挤在人群中,满耳喧闹。

  宋饮冰心下不忍,僵着身子一声不吭。

  韩渐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宋饮冰摇了摇头,眼眸不答。

  韩渐续道:“司礼监的首座死了,你我该开怀才是。”

  一语末了,宋饮冰却独自转过身,径直朝人群外挤,韩渐随即跟上道:“不看了吗?”

  宋饮冰摇头道:“不看了。”说完又顿住脚步,重又回头,望向那具破碎的人身,平声道:“其实,要说这位掌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人群中不知是谁,忽向那具人身猛地啐了一口。

  “呸。阉狗。”

  众循声看去,见是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

  那一口痰就吐在尸体的手背上,杜灵若忙拦在尸体前,骂道:“掌印又没有对不起你,你羞辱他做什么!”

  那乞丐道:“我活成这样天天被人啐,我能啐谁去?他一个阉人富贵成仙儿,我他()穷成这样,那不都是他害的!老子就啐他,就啐他!”

  人群中不乏贫病之辈,听了那乞丐的话,一时都将心中难抒的愤懑朝着那具站不起来的尸体发泄而去。

  杜灵若拼命挡住许颂年的身子,却根本拦不下羞辱他的唾沫和秽物如雨一般地朝着许颂年砸来。杜灵若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朝天泣道:“阿悯姐姐……阿悯姐姐你快来啊……阿悯姐姐啊……你快点来啊……”

  宋饮冰和韩渐皆站住了脚步,正想折返,忽见后面的人群被一女子奋力地拨开,推搡时自有人呵骂,“这人谁啊,挤什么劲儿……”

  宋饮冰道:“悯姑娘……是悯姑娘。”

  韩渐闻言,忙同宋饮冰一道上前,伸手替张悯分道。

  “都往后退几步,让条道出来……都退几步,给张悯姑娘让条道出来!”

  人群推搡,张悯病体难行,几度跌倒,好在李寒舟远远地看清了张悯的脸,立即令道:“去把张悯姑娘带过来。”

  镇抚司下来,人群很快被劈开了一条空道,张悯在空道之中站住,许颂年的身体,就在三丈之外。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底衣,却异常地宽大,根本不合体。杜灵若跪坐在许颂年的身边,哭得如同泪人,声音也断断续续地:“掌印死前叮嘱我,一定要等到阿悯姐姐来,阿悯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我护不好掌印的身子……我没用啊……”

  张悯有些恍惚,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宋饮冰见此忙要上来扶她,却被张悯避开,她重复着杜灵若的话,“一定要等到我来……一定要等到我来……”

  一面说一面掐起虎口,强压下满腔悲意,令自己冷静,一步一步地朝那具破烂的身体走去。

  三丈之远,她竟不知走了好久,近前时,血腥味充斥了她的鼻腔。

  李寒舟在旁道:“张悯姑娘,陛下恩准,你替罪人收尸。此人你可带回,但不能买棺装椁,也……不能发丧。”

  “好……我明白。”

  她说着,在尸体前缓缓地蹲下身,抬起那只沾染着乞丐浓痰的手,掏出怀中绢帕,仔细替他擦去,哽咽道:“我想理一理他的身子,你们可以背过身去,避一避吗?”

  李寒舟点了点头,抬头道:“都转身,往后退。”

  人群被镇抚司压着朝后退去,张悯这才放下许颂年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撩开了许颂年的衣襟。

  那破碎的血肉顿时逼入她眼中,奇怪的是,她平时连荤腥多了都觉得恶心,可面对这一滩血肉,她却一点都不想吐。

  这么多年,虽不在一处耳鬓厮磨,但这世上至亲至疏夫妻说得最是精妙,他们一直都有默契。

  张悯明白,许颂年绝不忍心让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除非,他要用他自己的尸体,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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