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33)

  江惠云倾身靠近赵河明,恳切道:“我们死不了,我们树大根深,顷刻不死。”

  “这话是小浮说的吗?”

  江惠云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说的。天机寺被烧毁的那一次,她为救刘影怜,仿写你的虎爪书,害你被软禁内廷。我曾去质问过她,我说是不是因为我树大根深,顷刻不死,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挫伤我们。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跪在我面前向我请罪。我好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好心疼当时的小浮。后来我终于慢慢明白过来,想通了我为什么如此矛盾。赵河明,上位人不能行恶,一丁点都不可以。”

  “这未免过于绝对……”

  “因为不公平。因为我们杀人不必偿命,我们遭不到报应,可天下人不是只会打断牙齿和血吞,还有人和小浮一样,拼上自己的命,也要剐下我们一层皮。我喜欢这样的姑娘,我就是要帮她,哪怕让我自己下高台,卸功勋,我也无所谓。我还不老,我还可以远赴郁州,和兄长一起,再为我自己杀回一份诰命。

  赵河明在雨中沉默了良久,马车上的灯笼被风打得东倒西歪,照于人身的光也忽明忽灭。

  明灭之间,赵河明缓缓地抬起了头,问江惠云道:“若有一日,我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百官之伞,你会如何?”

  江惠云应道:“你不是百官之伞,也是我江惠云的丈夫,跟我回家吧。”

  赵河明连嗽几声,问道:“你不想问问我,今日是先生赢了,还是学生赢了吗?”

  江惠云摇了摇头,“不用问,我知道你一定输。”

  “为什么?”

  江惠云凝向赵河明的面容,“我知道,你没有那么想赢,你和她博弈,是因为你知道她对自己下的是死手,你怕她赢了你,你自己就要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一次。”

  “所以你不怕吗?”

  “怕。”

  江惠云望向漫天雨幕,“可我信她,她不会死的。”

  第109章 一处吻 凌乱之所,困顿之间。 她吻了……

  大理寺狱, 饿了一整日的玉霖开始和一块干冷的馒头以及一碗轻稀的菜粥博弈。

  她着实不爱吃这些东西,那块馒头硬是拿起来几次又放下几次。

  牢室里寒得厉害,她又被换上了单薄的囚衣, 腹中空瘪, 就更觉浑身冷得难受, 几番纠结,她又不得不拿起了那块馒头。

  是时,牢门尚未锁闭, 张药抱着一床被褥进来,弯腰放在玉霖腿边的干草上, 铺褥时,顺势扫了一眼玉霖捏在手中的东西。

  “你吃不下去吗?”

  玉霖没有回答。

  张药铺褥的手无意触碰倒了她的小腿,她竟是一怔。手里的馒头险些因此落地, 她慌忙捞住,一面侧头掩饰。

  虽然她早就知道张药照顾张悯很多年,不论针线功夫还是家中杂务都是一把好手, 可今日她说出了那句“可以”, 眼前张药对她的这一番照顾, 着实令她心中生涩。

  “你……还不回去吗?”

  “就走了。”

  张药半跪在玉霖身边,被褥抖起,而后落地平扑,掀起的风流险些扑灭了二人身旁的烛火。

  张药伸长手臂,仔细地压平褥角,一面道:“我不习惯和这里的人打交道, 但我可以找杜灵若,让他来照应你。”

  “他连大理寺狱也有门道吗?”

  “你忘了我是怎么找你寻死的吗?”

  玉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岔开话道:“不用麻烦他。这都算是好日子了, 更难的我都过来了,何谈这些。”

  张药铺好被褥,转身从玉霖手里拿过了那块馒头。撩起白衫,在玉霖面前蹲了下来。

  “我问你,你不爱吃牢饭,去年在刑部狱是怎么过来的?”

  玉霖把退向身前缩了几寸,她还在想那句“可以”。

  那句让她第一次在张药面前败下阵来的“可以”。

  恍惚间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张药不在,她倒是能在赵河明面前“大放厥词”,张药在面前,哪怕他早就穿好了衣衫,收拾好了被雨打湿的仪容,身心干净地杵在她面前,但凭她处置,可她却根本处置不了他一点。

  “玉霖。”

  “啊?”

  张药并没有在意玉霖的失神,复问道:“所以你在刑部狱是怎么过来的?”

  玉霖勉强收拾起神思,轻声答道:“饿得要命的时候,牢饭也好吃,现在也就是还没饿到那份上,才嫌它太硬了难咬。”

  她刚说完,却见眼前伸来一只手,手指上捏着一块掰小了的馒头。

  “你……”

  “别说了。”

  那只手向上一抬,压下了玉霖的话。

  “吃吧。”

  玉霖终是接过了馒头,一点点塞入口中。

  掰小的馒头果然更好咀嚼吞咽,她端起菜粥喝了一口,身上也稍微有了一丝暖意。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张药继续掰着手里的馒头,声色淡淡的,“唯独在吃穿上,比常人挑剔。”

  “想吃点好的,穿点好的,也不算什么太……”

  “我没那个意思。”

  张药打断玉霖,看着她从自己手上拿走小块的馒头,“我想说,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好。”

  “好像是的。”

  玉霖没有否认,说完又向口中塞了一块馒头。

  果腹之后,人果然也舒服了不少,原本干冷的馒头,也渐渐咀嚼出了甜味。

  她一面示意张药继续掰不要停,一面道:“我有些很模糊的记忆,记得我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张药将馒头全部掰成了小块,托于掌心,递到玉霖面前,“你做官后,没有想过去找一找你的父母吗?”

  “没想过。”

  玉霖说完,又喝了一口菜粥,续道:“不重要吧。”

  张药抬头:“连父母都不重要?”

  玉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阵,忽对张药道:“找到父母,我要如何跟他们解释,我这胡作非为的半生呢?母亲若是知道,我考过科举,做过高官,蹲过大狱,跪过刑场……她应该,不知道怎么评价我吧。”

  “她不会评价你。”

  玉霖莫名一怔:“什么?”

  “她又不建祠堂。”

  张药说着,侧身在玉霖身旁坐下,同她一道靠在冰冷的狱墙上,手上仍然托着那几块馒头,续道:“她评价你做什么?”

  玉霖一怔,侧头望向张药道:“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你教我的。说得不对吗?”

  对。

  玉霖无声而应,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从前那无边的噩梦幻影,此时像一副织锦巨画,被那句:“她又不建祠堂。”抽出了丝,抽丝扬起,织锦也跟着一点点消解,逐渐瓦解着,她的恐惧和愧疚。

  母亲建不了祠堂,母亲不会审判她。

  囹圄困地,她有些想念,那个早已记不起样貌的母亲。

  “你……还不回去吗?”

  张药不答反问,“你在担忧什么?”

  “我……”

  “你放心。”

  张药侧过脸,望向玉霖:“虽然你说了‘可以’,但我不是浪得一点都克制不住。”

  什么叫“浪得一点都克制不住?”

  玉霖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张药你能不能学一些雅言。”

  “以后会跟你学。”

  他说着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如果我还有以后的话。”

  不知为何,玉霖有些想哭。

  张药这个人胸中无墨,言辞寡淡,但也得之胸意直抒,词皆达意。

  因此随口一言,就能轻易瓦解掉她深藏最深的疑问和愧恨。

  “你身上难受吗?”

  “难受。”

  他答毕,利落地剥开玉霖的话,直戳言外之意。

  “但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不干净,不准我纵性。你挑剔,更会不舒服。”

  玉霖双手一握,声低得几部可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走。”

  张药垂下头,抱玉霖回来的那一路上,他已经自我折磨了很久。直至他帮玉霖铺褥子,分馒头时方才稍微平宁下来。如今与她同坐,周身的折磨重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在她身边多停留一阵。

  “这样对你不好。”

  “对我什么不好?”

  “对……你的……身子……不好……”

  玉霖的声音虽然接连不畅,但张药却等她说完了。

  而她说完之后却哽住了喉咙。

  “玉霖。”

  “嗯?”

  你现在不迟钝对吧。”

  “嗯。”

  玉霖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人忽然猛地撑起身子,冰冷的镣铐磕碰他的胸膛,冰凉的手胡乱地绕上了他肩头。

  接着,他的话被一双温暖的唇堵在口中。

  凌乱之所,困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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