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31)

  他怕自己在这个姑娘身上求仁得仁,功德圆满,此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在她身边。

  “是……罪……罪……奴”

  郑意之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张药绷直了腰背,静静地看向头顶悬匾。

  玉霖挣扎着站起了身,身上的械具伶仃作响,她顾不得这些束缚,跪了整整一日,又是水米未进,脚步踉跄,狼狈得是几乎连滚带爬地绕到了张药背后。

  映入她眼底是两个字,或者手是两团丑陋的伤疤,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东西,才被什么钝刀反复割矬后,勉强刻出了丑陋的字形。

  罪奴。

  为什么会是这两个字?

  玉霖脑中“嗡”的一声闷响。

  有道就走,拿刀就砍固然畅爽,可眼见有人因她遭逢狼狈仓皇之事,她不冷漠,如何能坦然自处。

  行事至今日,玉霖竟头一次,心中暗生悔意。

  “对不起……”

  玉霖口中呢喃,随即几乎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张药背后,侧面哑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的。”

  背后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像一面被冰雪封住的冷墙,然而声音却很温柔,“玉霖,你没有办法对得起每一个人。况且……”

  “是我自以为是,我太想赢了,没有想周道,张药,你把衣服穿回去,你……”

  背后的人并没有回头,只稳稳地吐了三个字,“你别慌。”

  玉霖转过头,却见背后的人也正回头,不觉间两人背脊相靠,玉霖浑身猛地一颤,张药的背脊却稳稳地撑住了她,与此同时冲玉霖笑了笑。

  “刚才的话我说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这身衣衫,是我自己想脱的。好一场大雨,好一身白衣,好一个三司公堂……”

  他连说三“好”,至末尾,目光一软,“玉霖,我谢谢你。”

  “张药我……”

  “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你让开吧。”

  张药没有让玉霖说下去,一面点头一面道:“你教的我都会了,后头的审问,我可以自己答。”

  是时毛蘅在前,咳了一声,对左右道:“先把女犯带走。”

  玉霖却仍然不肯挪动,张药看着她的眼睛,复又说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会了,我不会害任何一个人,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再也见不到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自惩,玉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番役架住了胳膊,她早已体力耗尽,无力挣扎,只得任凭番役摆布,被架去了一旁。

  毛蘅与吴陇仪并肩下案,一同走到了张药身后,那两个丑陋的字眼落入二人眼中,饶是将才已听郑易之将其呼出,仍不禁双双错愕。

  “这是……”

  “毛大人将才不是问我,我受命运于谁吗?”张药忽然开了口。

  毛蘅背脊一寒。

  “我背后这两个字,能回答大人的问题吗?”

  受命于谁?

  何家罪奴?

  下一问的答案不言而喻,恰好也回答了上一问。

  受天子命,杀人灭口。

  一切陡然摆上了台面,在场除了张药,没有一个真正的钝人,因此无人不心惊。

  书记官一时握不稳手中的笔,“啪”的一声,鼻尖落地,在砖上点出一团漆黑的墨迹。

  张药看了一眼那书记官,“你不用害怕。”

  那书记官肩头一颤,根本不敢和张药对视,张药则平声道:“我不会害你们死,我说的话,都可以记录。”

  毛蘅侧向吴陇仪,低声道:“依你看该如何?若依我看是,万万不能再审了。”

  吴陇仪尚未回答,却听张药续道:“我脑子不好用,能帮诸位大人的,就是把话说到这里。所以不管两位大人要如何审我,我都不会再吐一个字。至于如何收场,你们去问玉霖。”

  毛蘅随着他的话,望向玉霖,不禁苦笑。

  “玉霖。”

  玉霖尚在错愕之间,并没有听到毛蘅唤她。

  “玉姑娘。”

  “什……什么?”

  毛蘅抬了抬手,示意番役放下玉霖,而后问道:“你知道张指挥使背上的这两个字吗?”

  “她没有碰过我,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张药答的,用的却不是:“我没碰过她。”

  毛蘅蹙眉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自己……”

  “她很好。只是家姐不准,我纵无耻也无胆。”

  毛蘅再度苦笑,“行,行……我就多此一问。既然你张指挥使一个字都不肯再说,我们也不能对你刑讯。你身上这一灭口案,暂且悬置。”

  他说完,携吴陇仪回至案后落座,着书机官送上一堂记录,于手中的理齐全,清嗓道:“如今这场春闱舞弊案,牵涉过多,已不是赦郑易之一人可解。我等要商议后,再行裁决。不过,今日倒也不是一个定论都下不得。”

  他说着,抬高了声音,“贡生江崇山舞弊,即刻收监。至于吴宝来,暂交还江家看管候传。来人,把郑易之身上的械具解了。另替他寻回妻子,好生送回本地。”

  “谢大人……谢青天大人……”

  郑易之跪在地上连叩十首,起身之后,又下意识地转向玉霖,想自己开释,而这个姑娘却从此身陷囹圄,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玉霖开口。

  张药见玉霖还在发愣,出声唤了一句:“玉霖”。玉霖这才回过神来。见郑易之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不禁抿了抿唇,收拾情绪,先开口道:“今年的春闱虽然毁了,但三年后,你还会下场吧。”

  郑易之忙点了点头。

  玉霖“嗯”了一声,轻道:“那我祝你,不要那么执着于功名,天下能养活一家老小的活路也不少,大可试试。但如果做不好,仍想实现心中抱负,那就别对官场彻底失望以至同流。读书人的真心,还是很珍贵的。”

  郑易之哽咽一口,“你……你是谁啊?”

  玉霖低头应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嗯……”

  她说完沉吟了一阵,忽释然开来,“梁京女户,姓玉,单名一个霖字。有罪在身,恕我不远送,仍然祝你,以后再也不要到这样令你疯魔的事,得幸顺利,走好我最想走好的那条路。”

  她说完,托起镣铐向郑易之行了一个女礼,郑易之拱手相回,而后周身械具尽被卸下,一身轻盈,神志也彻底恢复过来,向堂上再三礼拜,终随番役走向了堂外的棘林。

  仍有一阵林间风吹来,吹得众人一身冷痛。

  毛蘅拢了拢衣衫,郑易之出堂,不禁咳了几声一声,然而这毫无意义的几声,却惊得一旁的赵堂官缩起了脖子。

  “赵大人避什么?”吴陇仪问道。

  “下官……”

  毛蘅陡然呵道:“你胡乱结案,冤枉无辜,何配坐在三司堂上!”

  “下官实在是……”

  “住口!来人,先脱了他的官服,摘掉乌纱,押至下处,待我们回明陛下,再行定罪。”

  “毛大人,不可如此,我是……我是……”

  毛蘅呵道:“若有可辩之词,欲供之事,即刻就说,不要虚虚遮遮,做派难看。”

  赵堂官冷汗直流,恍然撇见穿堂上的那道人影,话顿时哑在了口中,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双腿软颤,愣是被番役架了出去。

  一时之间,人犯、犯官皆各得其所。

  堂下便只剩下玉霖和张药这两个令毛蘅头疼的二人。

  毛蘅拍了拍吴陇仪的肩膀道:“我不想与这二人说话,吴总宪,你来发落吧。”

  吴陇仪笑了笑,温声应“好。”

  说完转向玉霖道:“不论之前的话,是否是你信口疯言,你写的那句‘梧照半死’牵连的不仅有江家,还有是今科春闱的学政,甚至还有……”

  他撇了一眼穿堂,到底没有把话说明,“所以无论如何,今日你都不能再回去。”

  “我知道。”

  吴陇仪又道:“不过放心,我过问此案一日,就会照顾你一日,再也不会让你受侮辱。”

  玉霖笑着点了点头,接下了吴陇仪的好意:“好。”

  吴陇仪这才向张药道:“至于张指挥使……”

  他的话还没说完,毛蘅忽在旁冷声道:“他身上的这件案子,认真论起来,不知道要多少人的性命去填。”

  玉霖肃起声,向毛蘅道:“如果要一万人的性命,其实就要不了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毛蘅道:“什么意思?”

  玉霖道:“其实毛大人早就说出解法了。”

  毛蘅“啊?”了一声。

  玉霖定声道:“您不是说了,你要写邸报。”

  她说着,扫了一眼僵在座上的书记官,“张指挥使其实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真相,但真相其实早就不言而喻,所以就照着他说的,一字不差,写邸报,众发官场。摆不上台面的事,摆上台面来。万人见则该死,杀不了万人,那也就是一个人都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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