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1)

  宋饮冰从袖中取出一份诉卷,呈向赵河明三人,“这是张药自己写的诉状,他说他可以上堂受审。”

  毛蘅不可思议地看着宋饮冰手里的诉状,“他真是这么说的?他发哪门子疯啊?”

  宋饮冰点了点头,“他是上差,没有大内的旨意,梁京诸衙都不能拘禁他。我已经命刑部狱送他离狱,但他没有走,甚至愿意戴刑部的械具,说实话,三位大人,北镇抚司代天子问百官罪,其命也在天子杀伐之下。我如今也很担心,恐此人在刑部生变,累及刑部。”

  赵河明抬手示意宋饮冰先不要说话,接过诉状,亲自移灯,和吴陇仪共看。

  张药的字和十年寒窗读上来的那些文官不一样,潦草无骨,写得很不好看,赵河明习惯了公文上的字迹,如今看张药的字,甚至有些吃力。

  毛蘅忍不住,也挪到了灯旁,三人同阅,看完之后,皆有疑色。

  与其说是被告的诉状,不如说是一封认罪书。

  众所周知,张药不是科举出身,文墨也只应付公文,但是行文却简短精准,其间描述了王少廉逼囚为娼,杜灵若交易皮肉,以及他自己狱中□□的全部罪行。又以他自己为链,串起了三人的所有罪行。但是却刻意隐去了对玉霖受辱的描述。后又用了大半的篇幅,酣畅淋漓地把他自己,从头到尾自己骂了个体无完肤。

  毛蘅读到最后甚至忍不住想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吴陇仪问道:“什么话?”

  毛蘅笑了一声:“这看起来倒像是梁京城外,道观里那群‘地仙’渎神后写的《自罪书》。他张药是去□□的,还是去拜神的?”

  吴陇仪没在意毛蘅这句话,转问赵河明,“依你刑书的意思呢,你觉得这个人可以提堂吗?”

  赵河明点了点头。“毛大人不是说,我们审不了镇抚司吗?就借这个案子,三司问讯镇抚司指挥使,让它能成一个‘例’。再遇到像去年陈翰林那样的事,我们便不至于被动。”

  毛蘅道:“怕是我等自取其辱不说,还会……惹陛下不快,若是审到一半,宫里的旨意过来,不是……就尴尬了嘛。”

  赵河明道:“今日给陛下的奏本里,我会把张药职名隐去,不管司礼监和镇抚司的是否要禀告陛下,总比我们要晚一步。”

  他说完,几步走到门前,“拿我的签,即刻提堂。”

  雨终于小了,似乎把积累了整整一个夏季的暑气,一口气全部吐出来。

  昨日的酷热一下子退去,风吹过潮湿的地面,带起水汽,扑面时甚至有些冷。

  刑部狱解囚,玉霖被带至狱门前。

  她抬起头,望着悬在眼前的雨帘,深深吸了一口气,雨中的梁京城并不美好,淤水把各处的污泥都冲了出来,霉烂的味道一股一股地往她鼻子里冲。

  玉霖不能久行,刑部派了囚车送她。

  差役刚带她上车坐定,张药、杜灵若、王少廉三人便被带了出来。

  张药已经摘掉了围帽,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漆黑寿衣,王杜二人都哭丧着脸,被绑得动弹不得。只有他,一身利落,沉默地站在狱门口。

  玉霖靠在囚车的门上,看向张药。

  细看之下,玉霖发现,这个人的长相和她从前的印象有些出入。

  奉明开元至今,皇帝治吏严酷,镇抚司狱人满为患,张药此人,几乎就住在镇抚司狱的刑房里。

  同朝为官,玉霖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且她眼睛一直不太好,隔得远了,就只能看一个身型轮廓。

  她距离张药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在神武门前。可惜那个时候,张药伏身在地,脸也被凌乱而潮湿的头发,遮住了一大半,玉霖只记得,张药身量很高,四肢修长,据此猜测,他应该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骨相立体,皮肤偏黑。但事实上不全然是这样。

  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真实的眉眼轮廓,比玉霖印象里要柔和三分。

  “原来你长这样。”

  张药闻声抬头,见玉霖正看着他。

  “什么样。”

  “挺好看的。”

  “……”

  “如果不穿这身衣服的话。”

  杜灵若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张药,张药没有表情,但后槽牙处似乎轻轻咬了一下。

  “不得私谈!”

  押解她的差役呵斥了她一声。

  “是。”

  玉霖应声。

  谁想张药突然张了口,“是什么?”

  说完随即转向差役,“和镇抚司说话是私谈?”

  “啊这……”

  刑部差役一时之间,被张药一问给问懵了。

  “不敢,不敢。”

  差役退下,张药走到玉霖的囚车前,“你的草台公堂搭起来了。”

  玉霖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说话。”

  玉霖“嗯。”了一声。

  张药习惯性抱起手臂,“好,到了大理寺,你也这样。”

  “那不会,我善辩是在官场上出了名的。”

  张药压低声音,“我说就这样。”

  玉霖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我写了诉状,你想要给王少廉,杜灵若,还有我定的罪,我大概猜了一遍,已于诉状中简述。我虽然是镇抚司的首官,但我在刑名这一项上没有你熟稔,措辞也不甚准,趁里里面还没升坐,我复述一遍给你听。你觉得有误的地方,就指正出来,我在堂上,还可以改供。”

  玉霖看着张药的眼睛,“你不想要让我开口自述吗?”

  张药侧身,“我不想听污言秽语。”

  “那你……”

  “但我这辈子说得很多,我习惯了。”

  玉霖不禁扯唇,“你真的有点好笑……”

  “我说过,你那什么草台公堂,我跪了,就能夯实。”

  他稍稍提声,再次打断玉霖,“你比我清楚,公堂上,苦主申十句,不如罪人认一句。我知道你连死都不怕,更不在乎什么名声。但我镇抚司的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看着你和那个王少廉,在三司堂上周旋。”

  “明白。”

  玉霖笑了笑,“但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冷酷。”

  张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就这样。”

  说完,耳朵竟然莫由来的一热,他果断决定退回杜灵若所立之处,然而已经晚了。

  玉霖的声音追来:“张指挥使,别紧张。”

  张药站住脚步。

  “我没说冷酷不好。”

  那个声音从容而温和,“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第8章 自罪书 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

  刑部狱离大理寺很近,不过半盏茶,一行人就到了大理寺前。

  梁京城内,最小的法司衙门,就是大理寺。小到连公堂都只有刑部的一半大,在堂人一多,甚至会显得有些局促。

  过去的半年里,刑部为了避嫌,只对玉霖进行关押看管,对她的审讯,则交由大理寺主持。

  虽然都法司,但大理寺主掌“覆审”,狱里关押的人犯也少,公务上来讲,相对审案的刑部和兼职骂人的都察院就要清闲很多了。

  大理寺卿毛蘅性格不算太好相与,却是个大事能抗,小事能恕的上司。手底下的司务官员们过得安稳,性子也养得比刑部的刑名官员要好些,对待犯人也没那么苛刻。

  他们和玉霖这个特别的犯官相处了大半年,几番审讯,把她过去十年的政治生活和日常琐碎几乎扒了个底朝天,发现她除了是个女子,其余生平如雪,一尘不染。

  “生平如雪,一尘不染。”

  这八字判词,若是同僚之间惺惺相惜地落笔生宣,往那无聊的梁京文坛上一撒,便成佳话,流芳天下。

  但用来形容女子,到底流传不开。

  大理寺的司务官各自在心里对玉霖存了一点私悯,再次接玉霖过堂,听说她被刑部狱的狱丞逼做囚娼,心头为此多少都有些愤慨。

  王少廉和杜灵若还没上堂,就在大理寺司官手底下吃了苦头。

  杜灵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他本来感染风寒就还没有好,昨日又一大早地爬起来帮张悯去买李公桃,整夜折腾没睡,这会喉咙儿干得难受,很想要碗水喝。

  大理寺的司务官虽然敬着他那件司礼监的皮,辞色上对他有限,但就是把他的话当放屁,听着当没听见。

  杜灵若喉痛脑热,没要到水喝,心里一下子委屈得不行,站在风地里,对看管他的司务官员喊道:“我的娘啊,我真的没想害人玉姑娘……”

  玉霖正在喝水,听到这么一声,便端起自己的水,走到杜灵若面前,弯腰递到他嘴边。

  “你是不是病了?”

  杜灵若看着眼前这碗水,又听她温声这么一问,几乎要哭出来。

  玉霖有些无奈地笑笑,勉强稳住自己戴着械具,偏头对杜灵若说了一声“对不起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她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