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饶站出来:“休要狡辩!你干下这种歹毒的事,还不即刻向姨娘赔罪?洗髓香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这么耗下去,樊大师不耐烦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指望回薛府!”
梁南茵一向最介意薛饶说她歹毒,每次都会变得歇斯底里,极力辩白,恨不得把心抠出来让他看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可这对俞雅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她压根儿不在乎这对父子对她的评价和看法,于是笑眯眯道:“那我就歹毒到底咯,摊开了说吧,你们若想要洗髓香救姨娘,就得乖乖过来给我作揖,求我回去,否则我就不走了。”
“你……”薛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薛淮川脸色更是铁青。
俞雅雅乐不可支:“怎么了老爷,李鸳儿可是你心尖上的人,为她放弃一次尊严,有那么难吗?”
薛淮川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上前向她恭恭敬敬地作揖:“请夫人随我回府。”
俞雅雅挑眉,目光瞥过去,薛饶面色发黑,不情不愿地跟着作揖:“请母亲回府。”
“等着。”俞雅雅笑笑:“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房门。
梁南茵蜷缩在阴影里,双手攥紧按在胸前,嘴唇绷紧,眼泪打转。
俞雅雅可没打算用尼姑的面貌回府,打开衣柜翻找当年来时带的衣裳,随口问:“这下爽了吧?”
梁南茵盯着窗子,沉浸在某种激烈而痛快的情绪里,仿佛堵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推落,她飘起来,眩晕,迷离,万种滋味劈头盖脸,酣畅淋漓。
俞雅雅晓得她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于是也没有理会,换好衣裳便出门走了。
慈定住持问:“娘子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没什么可带的。”
“我记得有块玉,你常常拿出来把玩……”
俞雅雅摆手:“鸳鸯玉佩?已经送人了。还有,初柳那丫头我对她另有安排,她也不会再回观音庵,这间院子可以腾出来给香客住。”
慈定略感诧异,随即笑着点头:“阿弥陀佛,娘子有心了。”
俞雅雅跟她说了些客套话,一路下山,坐上马车,利利索索地扬长而去。
——
薛府到了。
对俞雅雅来讲,前几天她还住在薛家,与薛淮川的祖辈来往,而几天后再次登门,竟已过去六十载,几代人更替,像按了快进键,那感觉根本无法形容。
正厅里,一个老太太扶着拐杖站起身,俞雅雅心跳剧烈,迟疑地上前,待看清对方的长相,瞬间泪如雨下。
“小花!”
她嚎啕大哭,分别时樊小花才十二岁,不过就是前几天的事,怎么一下变成老太太了?
道长示意薛家人回避,让她们说些私密话。
“雅雅姐……”小花也是老泪纵横:“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成这样了?涂灵姐姐呢?大熊哥哥呢?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好像从这世上消失,连半分音讯都没留下……”
俞雅雅说:“我们去清凉城了呀,从城里出来,境哥受了重伤,我们又去给他找药,可是刚出发就走散了,我一睁眼来到六十年后,成了薛夫人……小花啊,你不明白我现在有多震撼,对你来讲已经过去六十年,可对我来说只是过去几天而已啊……”
“怎么会这样?”
“神奇神奇。”青袍道长甩了甩拂尘:“世上竟有如此诡异之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俞雅雅抹了把鼻涕,瞥过去:“他是谁啊?”
小花介绍:“我师兄的孙子,法名正阳。”
“牛童的孙子吗?”俞雅雅睁大眼:“那你师兄呢?”
“已经离世了。”
“那……”俞雅雅想问樊叔,但算算年纪,肯定也已不在人世,她心里难受:“那你呢?当初的理想都达成了吗?”
小花点点头。
俞雅雅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能行!果然成了大师!”
正阳道长开口:“祖奶奶,洗髓香是否赠予薛老爷?”
小花想了想,问俞雅雅:“你和这薛家究竟怎么回事?”
她便将自己魂穿到梁南茵身上,以及与梁南茵的约定和盘托出。
小花凑近打量她颈脖的勒痕:“薛夫人气性也太大了。”
正阳说:“近一个月来,瓦影镇已经发生四起赌气自杀的事了。”
俞雅雅不明所以:“啥意思?有什么关联吗?”
小花拍她的手:“正阳在追查一只恶鬼,断定就在瓦影镇。”
“那和梁南茵悬梁有啥关系?”
正阳道:“那恶鬼名叫怨叉,专找心胸狭隘、敏感多疑、自轻自怜的人,蛊惑他们用自残或自尽的方式实施报复。”
俞雅雅五官拧起来:“不会吧?”
“你想想看,薛夫人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好像是啊,梁南茵的脑回路奇奇怪怪,动不动就赌气,还总幻想以死让老公儿子后悔,搞不好真被怨叉盯上了。
“那她岂非枉死?”俞雅雅琢磨:“她让我调查木偶诅咒的真相,还她清白,看来李鸳儿被下咒确实不是她干的。”
小花想起什么,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抓夜新娘用的法阵和咒语吗?”
俞雅雅思忖:“记得,境哥和樊叔一起布阵,掐紫薇诀,咒语是……天狱灵灵,上帝敕行,都天法主,大力天丁……”
正阳眼睛发亮:“太好了!既然你懂得天狱法阵,那么几日之后满月,我们一同开坛做法,捉拿怨叉!”
“我?我是个门外汉呀!”
小花笑着抚摸她的肩膀:“放心交给正阳。你随我一起回家,别住在薛府了。”
“现在还不行。”俞雅雅说:“我答应梁南茵替她完成三件事,等事情办完我再离开。”
小花想了想:“行,我就住在镇上,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给你撑腰。”
俞雅雅忽喜忽悲:“涂灵和大熊不知怎么样了,我一个人来到六十年后,孤苦伶仃,还好你在这儿。对了,替我送信那个小丫头,你能给她安排个去处吗?年纪轻轻跟着梁南茵做了尼姑,怪可怜的。”
小花笑说:“那还不容易,我如今可是樊大师。”
正阳将最后一盒洗髓香交给薛淮川,小花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我与南茵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已决意将她收为义女。木偶诅咒之事疑点重重,我们会重新调查,希望薛老爷不要阻拦才好。”
薛淮川拿人手短,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能尴尬地笑笑,一路送出门。
俞雅雅有了靠山愈发底气十足,招手把管家喊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住哪儿?”
“这个……看老爷如何安排。”
俞雅雅笑:“怎么我是客人吗?回自个儿家还得看人脸色?”
管家干咳一声:“主要是我做不了主。”
俞雅雅:“那我自己来做主吧。你找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我马上住进去。”
管家额头冒汗:“您从前住的夏蓼院空着,我即刻派人布置。”
“夏蓼院在什么位置?远吗?”
管家又一愣:“东北角,挨着后巷,从正厅过去有些脚程。”
当初梁南茵还在府时故意搬到最偏僻的房子,等着人哄,可惜事与愿违,没有人在意。一段时间后她又在家穿海清,敲木鱼,做出心死出家的样子,谁知依旧无人理会,她这才一怒之下搬去了观音庵。
俞雅雅性子正好相反,她宁可让别人不爽,也不会委屈自己求取关注。她一听夏蓼院偏僻,立刻不干。
“堂堂薛夫人住那种地方,传出去陷老爷于不义,外人以为他虐待我呢,你说对吧?”
以前的梁南茵不好对付,现在是另一种不好对付,管家擦了擦汗:“那么依夫人的意思,想住哪个院子呢?”
俞雅雅挑眉:“自然是一等一的上房,宽敞明亮,整洁舒适,一应的家私用具都得是最好的。再挑几个做事利索的丫鬟婆子给我,马上去办。”
管家焦头烂额:“是……”
薛淮川送走樊大师,立即拿着洗髓香回房,打开来,将那香片点燃丢进铜炉。
青烟袅袅,翩然浮动,奇香疗效极快,李鸳儿只是闻了一会儿,疼痛大大缓解,苍白的脸也恢复些许血色。
薛淮川原本心中藏有疑虑,这下不得不惊叹樊大师的调香之术果然登峰造极。
“老爷,”李鸳儿柔声开口:“我还活着?是你救了妾身。”
薛淮川温柔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鸳儿莫怕,樊大师已将洗髓香送来,你得救了。”
“当真么?听闻大师脾气古怪,爱香如命,老爷用重金相求连面都不得见,为何她忽然改变主意?”李鸳儿虚弱地仰起头:
“莫非老爷为了我,许给她更大的好处?那我……”
“鸳儿别胡思乱想。”薛淮川安抚:“樊大师她……她与梁南茵是故交,方才还认作了义女,所以拿出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