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棋子的身份瞒不住了。”皇帝目色冷淡:“他们祸乱束悠城,至今仍是朝廷钦犯,朕刚刚登基,四面楚歌,不能再落人口实。你想用新身份堂堂正正做官,也不能跟他们再有瓜葛,尽快处理干净吧。”
豆芽一怔,后背撑得笔直僵硬,似乎在犹豫是否求情,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倾身向前,额头抵地。
“是,臣遵旨。”
……
涂灵见她转身走来,原本圆润的鹅蛋脸瘦削不少,很奇怪,脸一旦瘦下去,凌厉的轮廓显现,再也没有人畜无害的面相,眼神也完全变了,以前她的眼睛能直接传达情绪,亮晶晶地,现在深了许多,逐渐凝做幽潭,死寂的幽潭。
涂灵记得当初大家从浮戏谷出来,分道扬镳,豆芽跟着莞颜去京城,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直接问:“豆芽,莞颜呢?”
听见这话她嘴唇微抿,表情不大自然,梗着脖子对上涂灵的目光:“别再喊我豆芽,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莞颜回金陵了。”
三爷打量她,笑说:“你姓什么,本王来替你取名。”
豆芽心里不太舒服,她不喜欢别人为她起名,那感觉就像只宠物。
“多谢王爷。”她并未表现出抗拒,转而顺从地颔首:“草民姓姜。”
忽然身旁“噗嗤”一声,澹亦卿没忍住,攥拳放在唇边清咳:“姜豆芽?你爹娘怎么想的,起这个名儿?难不成你还有个哥哥叫姜蒜苗?”
豆芽冷冷瞥过去:“关你屁事。”
俊王思忖:“改为姜影吧。”他悠然道:“有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情,交给你做,你便如同本王的影子,如何?”
豆芽左膝着地,当即归附俊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请起。”
灭绝慈母不大耐烦:“此处不是主仆相认大会,剩下几个一块儿上吧,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涂灵和温孤让互看一眼:“我们不需要。”
真女轻笑,不容置喙:“来都来了。”
说罢,她手中金线般的炁同时向他们三人缠绕而去,游蛇般环了几圈,接着升入空中形成椭圆镜像。
第一堂皇打了个哈欠,歪在椅子上。
太叔谬托腮,对这些年轻人不敢兴趣。
灭绝慈母端起茶盏漱口。
“怎么会这样?”俊王咋舌,语气难掩诧异。
众人望着空荡荡的三个圈儿,面露不解。
真女松开掐诀的手,告诉他们:“推演失败,本座看不见你们的未来。”
俊王觉得稀奇,摇头笑道:“不会吧,国师的预知术从未失手,难道他们三个没有未来,今日便要命丧黄泉?”
涂灵、温孤让和澹亦卿不约而同转头望向俊王,眼神隐含质问:会不会说话?
真女:“即便是将死之人,本座也能见其来世之路,倘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可能。”
俊王还等着听唯一的可能性是什么,谁知真女竟然讲话讲一半,压根儿没打算说清楚。
“国师?”俊王最讨厌故弄玄虚,偏他已经产生好奇:“继续?”
谁知无执真女、左右护法、五行散仙和三灾掌劫师全都转头看着他,用眼神下逐客令。俊王张嘴愣了愣,很明显,接下来的事情俶真道不希望他参与,俊王略感失望,轻叹一声:“唉,好吧,那本王就不叨扰了。“
真女满意地点头:“抱朴,送王爷下山。”
“是。”
姜影跟着一同离开。
涂灵心中顿感不妙,后知后觉,有种羊入虎口的醒悟。
温孤让也发现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涂灵:“那三个老油条不知练的什么功法,真女更是深不可测,硬碰硬对我们没好处。再说你不想知道缥缈境的消息吗?”
她说着,竹棍已握在手中。
温孤让:“你想做什么?“
涂灵直视前方:“老油条打不过,牲口得先宰了。”
温孤让正纳闷这句话的意思,却见涂灵突然冲澹亦卿发难,挥动竹棍猛地朝他天灵盖打去。
澹亦卿虽然留心他俩说话,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杀意也惊了一跳,当即侧身躲避,那竹棍虽未给他开瓢,但结结实实砸中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澹亦卿吃痛,以折扇相抵,挡住要命的第二棍,接着飞快闪到三灾身旁。
“你打他做什么?”真女端坐上位纹丝不动。
涂灵不解释,快刀斩乱麻,先把祸害解决了再说。
澹亦卿因肩膀剧痛而面容扭曲,见她气势汹汹杀来,立刻喊道:“三灾救我!我乃十二七劫,这个女人身上有弥烛!”
涂灵眯起双眼:“荒胥,装不下去了吧?”
温孤让眉头紧锁:“他是荒胥?”
太叔谬跺了跺拐杖,真炁从地面推向涂灵,阻挡了她的攻击。
澹亦卿冷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涂灵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刚才,你说出反教圣物的时候。”
“就凭这个?”
“还有你看人的习惯。”
“什么意思?”
涂灵调整方向,寻找可以直线进攻的位置:“你和左侧的人说话总要把整个脸转过去,想必因为左眼看不见,视野受限吧。”
澹亦卿又冷笑了一下,慢慢抬起袖子拂过面颊,他的无相功能改变面部结构,五官扭曲变换,如同橡皮泥自动塑形,属于荒胥的本来面目终于袒露,他废掉的左眼用一颗红宝石装饰,妖邪鬼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女:“不管你们二人有何恩怨,暂且按下,先聊聊弥烛的事。”
涂灵盯紧荒胥:“不急,等这人死了我才能安心。”
她说着凝神聚炁,刹那间分裂竹节人,无数只碧绿的小人抄着武器直扑荒胥。
第一堂皇不由往前探,眯起双眼:“啥玩意儿?”
“像是竹节人。”
“荒谬,无知小儿,在这儿玩过家家呢?”
第一堂皇张开五指,黑腾腾的浊炁铺开一道屏障,竹节人仿佛撞入弹床,尽数被弹回。
“收!”涂灵仍不死心,持棍飞身而去。
荒胥眉毛抖动,厉声惨笑:“疯婆娘,这么想杀我?”
真女见她如此上头,啧一声:“顽劣至极。”说话间掐诀凝炁:“牵引戏,掌中骸。”
金线缠住涂灵的双腿,将她从半空拽了下来。
温孤让暗叫不好,提刀而上,五仙齐齐动手,青赤黄白黑五色令旗将他包围,脚下出现先天八卦阵,他被锁魂咒困在了原地。
此刻涂灵也动不了,她低头看着那圈儿金线,扫描似的从她脚下慢慢往上移动,一种古怪又诡异的感觉霎时席卷,但她无法形容那种陌生和恐怖,仿佛超出了认知,只晓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改造。
“快住手!”温孤让一边突破阵法,一边冲真女大喊。
金线已升至胸膛,还在继续往上,涂灵睁大眼睛僵硬地盯着,无法阻止,无法动弹,呼吸急促而混乱,眼睁睁看它逼近头颅,经过下巴、嘴巴、鼻子,接着是眼睛。
在场所有人屏息注视,温孤让如同五雷轰顶般,连抵御五仙法术都忘了。
涂灵变得轻飘飘,薄如蝉翼,随风吹啊,落到温孤让跟前。
他慌忙伸手去接。
“境渊、境渊!”涂灵从未如此慌张过,几乎是大喊大叫:“我怎么了?!”
在她的视角,温孤让变得很大,由此可以推断自己变小了。
“你……”温孤让愕然看着手中纤薄的涂灵,喉结仓促滚动,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手都在抖:“你现在成了一张皮影……”
血肉之躯被压成薄片,而且并非正常、精美的皮影,她的骨骼、内脏和血肉统统挤压变形,糊成一团,像幅抽象画。
“我能看见你的心脏和肋骨。”温孤让也从未如此混乱过。
涂灵一听就明白过来:“我被降维了?我被降维了?!!”
“别慌。”温孤让强自稳定心神,眼下她还能说话,还有感知,证明这个法术不会要她的命:“国师,何必下此狠手?”
真女缓缓抚摸额头:“无需恐惧,只要她安分待在那儿,等事情了结,我会把她恢复原样的。”
温孤让低头看着皮影涂灵,心跳如鼓,拿着不对,捧着也不对,索性将她揣进怀里,露出脑袋。
“我被降维了。”涂灵尚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依旧喃喃自语。
三灾掌劫师面面相觑,不由干咳两声,暗暗惊叹无执真女的能耐。
“说正事吧。”真女发话:“十年前,圣坛预言,将有三人带着弥烛从虚极而来,现身神母县,想必诸位都知道弥烛的重要,倘若无法阻止末世,等到缥缈境的虚极开启,用它找到不桐山所在,反教弟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第一堂皇:“原来这就是俶真将圣坛迁至此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