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95)

  她为皇帝难受,也为自己委屈。

  可是,她心里又很清楚,若重来一次,皇帝那日依旧不放她出宫,她定然还是一门心思想逃出来,永远不会察觉到自己对皇帝的心意。

  望春再听到传唤时,重新捧了茶水进来。

  小姐眼圈红红,显然哭过,但皇帝周身冷意已烟消云散。

  两人瞧着仍有些别扭,可他们落座的两张圈椅是紧挨着的。

  望春狠狠松了口气。

  午膳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不能同御膳房的手艺相比,只胜在新鲜,望春战战兢兢呈上来,悄然打量一下皇帝脸色。

  幸好,皇帝只是微微拧眉,并未说什么,默默拿起筷箸,夹了些菜先放到程芳浓碗中。

  程芳浓替他夹菜,皇帝却道:“不必,朕无需人伺候,如今你怀着身子,该朕照顾你。”

  不需要人伺候?那在宫里的时候,还故意让她为他布菜,还这不吃那不喜欢,存心折腾人。

  但她已明白他那时为何捉弄人,此刻再想起,便也不气了。

  程芳浓横他一眼,眼尾眉梢却不经意泄露一丝笑意,如娇似嗔。

  这般情态,是皇帝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不由心旌摇荡。

  一个酷爱食肉的人,半年未见荤腥,岂能不惦记?

  可如今惦记许久的美味就在眼前,他却不能纵肆,皇帝忽而有些后悔让她怀上这孩子了。

  可惜,这孽是他半年前自己种下的,他不得不隐忍着。

  默默一盘算,还得再忍数月之久,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嚼着菜蔬,活像是在咽毒药。

  “既不喜欢,何必勉强?”程芳浓伸手将他碗中剩下的一片菜蔬夹走,随手丢在空置的餐盘中。

  刚丢开,她动作忽而一滞。

  想起上元夜,那根她吃了一半被他抢去的炙肉。

  即便心里喜欢着他,若要她吃他剩下的东西,程芳浓也做不到。

  她抬眸望着皇帝俊朗的侧脸,眸光柔和熠亮,如春水映星河。

  用罢午膳,程芳浓正犹豫着今日还要不要小憩,忽而听到望春禀报,姜远求见。

  他终于来了,可不知怎的,程芳浓心底并未涌出预料中的喜悦。

  反应片刻,她才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想皇帝就此离开。

  她躺在里间床上,听不清皇帝和姜远在廊庑下的交谈。

  内室摆着冰盆,望春坐在帐外替她打扇,程芳浓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睡熟。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脑仁仍浑浑沌沌,就着望春的手喝了些水才好些。

  绕出屏风,一眼瞧见书案后凝神端坐的皇帝。

  皇帝批完手上的奏折,抬眸朝她望来,冷肃的眉眼登时冰雪消融:“醒了?”

  望春默默退下,皇帝放下朱笔,举步走到她面前,指腹轻蹭她颊边残留的浅浅枕痕,眼神宠溺。

  继而揽住她肩头:“过来陪朕坐坐。”

  眼前的他,似乎沐洗过,换了身月白色广袖细葛衣,举手投足清俊潇洒,似诗书里走出来的君子,轻易攫住人的目光,叫人心悸不已。

  “姜远呢?”程芳浓靠在软枕上,望着他,柔声问。

  “朕让他们在客栈待命。”皇帝凝着她,“阿浓可有雅兴,听朕抚琴一曲?”

  程芳浓眼睛一亮,她当然想,还从未见过皇帝弹琴。

  不知他琴艺如何,若他弹得不好,她定要好好笑话他一番。

  她微微颔首,皇帝莞尔,屈膝坐到琴案侧。

  上回悄悄来这处别庄,他便看到她将幽篁摆在日日能看到的地方,回去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

  此番前来,看到幽篁仍被她摆在琴案上,纤尘不染,显然时常擦拭、抚弄。

  她的心意,如摆在明处的幽篁一样显而易见。

  乐音萦绕耳畔,不经意勾动程芳浓心中涟漪。

  他弹奏的,竟是一曲《长相思》。

  皇帝抚琴的姿仪风度翩翩,恰如她待字闺中时对未来心仪郎君的遐想,程芳浓不知不觉看得痴了。

  直到对上他含笑的眼,她才猛然惊觉,一曲已毕。

  移开视线时,她脸颊莫名发烫。

  “阿浓,朝务繁冗,朕在青州只能稍作逗留,明日便须得启程回京。”皇帝说着,已行至程芳浓身侧。

  屈膝坐下,挨着她,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嗓音低低,落在她耳尖:“阿浓,朕的心意,你可明白?”

  他的心意,她自然明白。

  他曲中相思,仍撩拨着她心弦。

  若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她几乎即可便想答应他,随他回京。

  可是,程芳浓清楚记得谢慎的提醒,那是她想了多日,依旧在意的事。

  表哥的心意,坦坦荡荡,介意的、不介意的事,皆向她言明,只将愿不愿意回应的权力交给她。

  她与皇帝能坐下来交心的机会,实在太少,他明日便要离开,她是不是也该试着告诉他,她在意的事?

  如此,即便他们彼此都不能让步,至少她争取过,不辜负他,也不空负自己这数月来的相思。

  “萧晟。”程芳浓没唤他皇帝,而是清晰地,温柔地唤他的名字。

  她这般郑重,是仍要拒绝他吗?皇帝心口发紧。

  “我明白你的心意。在驿站外的骡车里,你那句话说得很对。是,我心中有你。你伤过我,却也是我此生唯一心悦过的郎君。”说出这番话时,程芳浓眼神温柔而专注,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倾慕。

  原来向心仪的郎君坦明心意,并不难。

  她内心甚至是兴奋、热切的。

  “可是,萧晟,你是皇帝,往后每三年便会往宫里进新人,你身边会有许多女子。”程芳浓含笑摇头,她竟没有落泪,“我其实一点也不大度,当初将玉露送到紫宸宫,你可知我有多痛苦?我大抵永远无法接受你与旁的女子亲近,若随你回宫,我会在深宫里一点点枯萎,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萧晟,我不敢应你。”

  是不敢,不是不想。

  她只是怕爱意会消失,甚至变成更浓烈的怨恨。

  “原来你只是在担心这些。”皇帝眉宇重新舒展,俯首在她眉间印上一吻,随即与她眉心相抵,闻着她身上雅香,轻声戏谑,“朕国库里的银子要用来发军饷,又要赈济灾民、开疆拓土,养你和孩儿已不充裕,朕可没有多余的银钱养什么三宫六院。”

  “阿浓,你说此生唯一心悦的郎君是朕,朕曾伤你至深,你却仍不吝许朕以真心,朕也唯有以真心相报。”

  “阿浓,此生此世,我萧晟只要你一个。你若不信,明日朕当着外公的面许诺,让谢太傅、谢家以及天下所有士子见证,朕若有二心,便叫天下万民皆与朕离心。”

  对他而言,这是极重的誓言。

  程芳浓忙拿手捂住他薄唇:“不许胡说!”

  皇帝低笑,趁势捉住她的手。

  程芳浓红着脸,避开他的目光,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随你回京便是了。”

  “阿浓,阿浓。”皇帝拥着她,凝着她含羞的娇靥,喜不自禁。

  日头偏斜,谢芸和溪云一前一后进院,抬眼便见敞开的窗扇里,一双人影并坐着,一个提笔写着什么,一个捧一卷书看得入神。

  执笔的那侧颜,分明就是,皇帝?!

  皇帝已听到脚步声,侧眸朝外望一眼,气定神闲:“小婿贸然前来,多有打扰,还请岳母大人勿怪。”

  他刚出声,程芳浓便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圈椅中弹起来,不自在地揪着衣角唤:“阿娘。”

  话音刚落,皇帝已抬手扶住她后腰,温声叮嘱:“当心些。”

  谢芸震惊不已,脑子有些懵,一时无措,与同样震惊的溪云提着鱼、肉愣愣进到灶房。

  窗内,皇帝在程芳浓腰侧轻握了一把:“慌什么?朕很见不得人么?”

  程芳浓拍开他的手,咬唇瞪他一眼,这才按捺着心虚朝外挪步。

  灶房里,谢芸盯着程芳浓,欲言又止。

  溪云则紧张地朝上房望望:“小姐,那是皇上?皇上怎么来了?!”

  程芳浓冲她点点头,轻轻环住谢芸撒娇:“阿娘,您别怪女儿没出息。”

  有这一句,再看女儿赧然心虚的情态,谢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拿湿帕擦净手,慈爱地抚抚女儿发髻,心内暗叹一声,柔声问:“想好了?”

  “嗯。”程芳浓靠在她肩膀上轻轻颔首,“阿娘,我也不知何时喜欢上他的,我知道不应该,可我就是喜欢。”

  “喜欢便是喜欢,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谢芸终于明白女儿近来的魂不守舍,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去吧,谢家那边,娘会去说。”谢芸轻道。

  还是年轻好,爱意可以浓烈到义无反顾。

  谢芸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她相信女儿。能让她的女儿真心喜欢,且甘愿回头的男子,一定有他值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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