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74)

  紫宸宫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程芳浓很快归置好。

  可看着溪云和望春,她有些犯难。

  溪云自小在她身边,她自然是要带走的。

  可望春呢?在宫里,望春是大宫女,若跟她出宫,便什么也不是了。

  要她说,望春还是留在宫里好,可她若不问一句,是不是也对不起数月来的主仆之谊?

  程芳浓看看皇帝,不好赶他走,忍了忍,转向望春:“望春,你要留在宫里吗?你已是大宫女,来日定能做掌事姑姑、嬷嬷。”

  身为宫婢,帮助皇后逃跑的那一日,望春便知,这宫里只怕容不下她了。

  要么被皇帝赐死,要么被赶出宫去。

  而今,这两桩都没发生。

  可是,一个背叛过皇帝的奴婢,还会被看重吗?

  再说,她与溪云、程芳浓已是共患难过的,不是简单的主仆了。

  “主子,望春想随您出宫。”当着皇帝的面,望春跪在程芳浓面前。

  对她的选择,程芳浓很惊愕。

  赶忙扶起望春,可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下的,程芳浓望向皇帝,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皇上,我可以带她们出宫吗?”

  “她们本就是你的人,无需问朕。”皇帝语气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行李,“只有这些?”

  有她喜欢的衣裙首饰,有看起来不像宫里的东西,大抵是小镇上带回来的。

  唯独没有一样,是他赏赐的。

  她似乎全然没想过,带走一件与他有关的东西,哪怕是留个念想。

  皇帝以为自己昨夜便想通了,能释然、平静地看着她离开。

  可真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涵养功夫仍旧不够,他做不到她这般决绝。

  程芳浓眉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几个箱笼、包袱,抬眸颔首:“民妇可以出宫了。”

  “将朕送你的幽篁带上吧。”皇帝语气多了些不容置喙的威势。

  程芳浓知道,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可是,既然要走,便要断得彻底,她留着皇帝送的东西算什么?

  程芳浓恍若未觉,摇摇头:“皇上知道的,民妇琴艺粗鄙,不堪入耳,幽篁跟着我,必被辱没,不如留在宫里,皇上再赏给更适合它的人。”

  “你们两个,先将东西搬出去,朕有两句话与程姑娘说。”皇帝淡淡吩咐。

  他连称呼也变了,看来已经彻底放下,不会再纠缠。

  虽不知他想说什么,可毕竟相识一场,程芳浓刚拒绝了他的赏赐,不能连说两句话的机会也不给。

  “望春、溪云,你们去殿外等我。”程芳浓冲她们示意。

  看着她们走到明间,快要走出去,程芳浓才收回视线。

  目光尚未落到皇帝身上,忽而被男人揽住腰肢,捏起下颌,狠狠堵住唇瓣。

  纤袅的身段猝不及防撞入他怀抱,那吻,急切又霸道。

  许久未曾亲近,程芳浓身子不受控地发颤,心内却羞耻又惊惶。

  他是不是又改了主意,不肯放她走了?

  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她,试探她,等到最后一刻,才暴露本性?!

  “唔。”程芳浓奋力挣扎。

  终于唇齿分离,她喘了喘气,想要质问他。

  未及开口,耳畔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朕不会再送琴给任何女人。”

  第46章

  他说的明明是琴, 可程芳浓心尖没来由一颤。

  她刻意忽略这异样的感受,不去细想他话里是否有旁的深意。

  怕他再有任何无礼的举动,当即带上幽篁琴出去, 不让他有任何反悔之机。

  看着程芳浓抱琴小跑出来,双颊泛红, 唇脂斑驳,望春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皇帝是如何劝服娘娘带走这幽篁琴的?

  又飞速瞥一眼程芳浓微肿的唇瓣, 望春心跳蓦地加快。

  娘娘逃出皇宫, 逃出京城,这么大的事,皇上都没舍得责罚。

  嘴上说着放娘娘回青州,临走前,却又一番厮磨, 明显是放不开手的。

  皇上该不会是欲擒故纵, 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设了什么陷阱, 等娘娘撞上南墙再回头吧?

  望春越想越心惊。

  不过, 既选择跟着娘娘出宫, 她便听娘娘的,娘娘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皇帝派了姜远护送她们去青州, 这让程芳浓心里有些不踏实。

  毕竟,姜远是皇帝的亲信,有他在,她的一举一动便仍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舅舅和二表哥倒是对姜远很客气, 尤其二表哥,说了好些皇恩浩荡的客套话。

  “阿浓,废后的圣旨呢?”谢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骑马上路,走了一段,他才想起来,折回来,隔着马车窗帷问程芳浓。

  “啊?”程芳浓眼皮跳了跳,“没有圣旨。”

  随即,她故作镇定解释:“不过,皇上已有口谕,准我回青州,否则,也不会让姜统领护送我们了。”

  皇帝尚未明着废后,应当是有她不知道的打算吧?

  但那些打算,定然与她无关。

  她离开后,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昭告天下废后。

  马车已驶出城门,这一次,她真的自由了。

  掀开窗帷,扑面而来的是被太阳晒暖的春风。

  目之所及,草木萌青,道旁柳条吐露柔嫩的绿意,一望如烟。

  日光不烈,挥洒在近处的绿野,远处的山峦。

  白日里,视野开阔,程芳浓能望见很远的地方,景致比她逃出京那晚不知美了多少。

  明明该兴奋,可这兴奋劲儿似乎又不及那晚,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车厢摇摇晃晃,很快,她感到困倦,程芳浓这才想起,她是昨夜没睡好,累着了。

  前头传来姜远、谢慎交谈的声音,不及马蹄声清晰,程芳浓靠在溪云肩头,不知不觉睡熟。

  醒来时,马车已驶入一个镇子。

  姜远要去安排客栈,被谢蒙拦住,谢慎赶紧进客栈与掌柜谈价。

  程芳浓坐在车厢内,仍是迷迷糊糊,撩开窗帷,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脑子才清醒些。

  “姜统领护送我们,已是辛劳,怎能让姜统领破费?往后,万不必如此,否则谢某心中难安。”客栈外,谢蒙与姜远客套。

  姜远则苦笑:“在下回宫恐怕要挨罚了。”

  闻言,程芳浓眉心微动,是皇帝吩咐姜远一路照应的?不止安危,还包括她们的吃用,为何?

  或许,只是姜统领自作主张,皇帝哪会考虑这些。

  都累了一日,程芳浓没让望春和溪云伺候,而是吩咐她们自去梳洗、歇息。

  可她们仍是服侍程芳浓梳洗毕,才退下去。

  屋内没了旁人,灯也熄了,只有窗外细微的辉光照进来,宛如一地月辉。

  程芳浓躺在床上,望着朦朦胧胧的帐顶,没来由想起皇帝。

  想到客栈厢房里,猝不及防看到他的那一眼,他眼中浓浓的倦色。

  想到他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和衣而卧的情景。

  想到今晨,紫宸宫妆台侧那霸道的深吻。

  她唇瓣微微发麻,贝齿轻轻咬住唇内软肉。

  皇帝若是怀疑她的清白,怎会毫不介意地躺在那张床上,还对她做出这般狎昵的举动?

  可若他不怀疑,不介意,又怎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与从前霸道蛮横的做派,判若两人?

  姜远说,皇帝喜欢她。

  念头一起,程芳浓脑海又浮现出上元夜的情形,皇帝抢走她手中炙肉,极自然地吃下她吃过的东西。

  她走进那间客栈,回眸时,对上的是他温和含笑的注视。

  她给了他这样的痛击,他却没有怪罪,还放她自由,是因为,喜欢?

  可他的喜欢,不该是将她牢牢囚困在身边吗?他从前一贯如此。

  她心里有太多不解。

  已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程芳浓以为很快会将他忘掉,将宫里的所有屈辱、不堪都忘掉,再不会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可没想到,她躺在客栈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纠缠在一起,皆是与他有关的。

  他就像是梦魇,让人明知该忽略,却逃不开。

  又赶了几日路,经过不同的镇子、州府,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程芳浓渐渐放下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一日,住店时,天还没黑。

  谢蒙想出去买些土仪,谢慎想出去逛逛:“表妹要不要一起去,听说附近有变戏法的。”

  坐了一日马车,程芳浓倦得很。

  许是独自逃跑时,她精神紧绷,没注意,这一回有人鞍前马后照顾着,程芳浓反而极容易疲乏困倦。

  马车上,她睡得不踏实,这会子又想歇歇了。

  她摇摇头:“表哥去吧,我好累,走不动了。”

  谢慎也瞧出她时常昏昏沉沉,大抵是有些晕马车,不舒服,便没再劝。

  “那你歇歇,我给你带好吃的。”谢慎挥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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