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_香筠扇【完结】(55)

  看到程玘还讲究仪态,慢条斯理起身,姜远没了耐心,一手将他抓起来,拉着就走。

  故意绕了个弯,将他带到程玿牢门外,戏谑:“程大人,看看里头的血人,可还认得?”

  里面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喊疼的声音都虚弱低微,但是程玘记得,这是关押程玿的地方。

  程玘眼皮狠狠跳了跳,他按捺住恐惧和担忧,语气镇定从容:“你要对我动用私刑?皇上知道吗?”

  姜远冷笑一声,没应,猛地一扯,程玘踉踉跄跄跟着他走。

  对眼前的密室,他已不陌生。

  皇帝深夜来问话,还特意备了好酒好菜,倒是让程玘有些诧异。

  “程玘,签了这份义绝书。”皇帝摸出义绝书,开门见山,是命令的口吻,而非商量。

  程玘瞥一眼,没接,含笑坐下:“皇上,既是与臣聊家事,你我便是翁婿,皇上这样的态度,恕臣难以从命。”

  “哦?那是不是朕态度好些,程大人就愿意签了?”皇帝说着,提起持壶,给彼此各斟一盏酒。

  他先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阿浓求皇上来劝我的?”程玘看得出,盛酒的是寻常持壶,酒也没有毒,他放心饮下。

  继而笑道:“她的荣华富贵都是我这做爹的给的,可她还是向着她娘多些。不过女子嫁了人,便该与夫君荣辱与共,臣富贵时未曾嫌弃发妻,如今一时落魄,皇上应当不会帮着阿浓,陷臣妻和谢家于不义吧?要知道,谢家最在乎名声。”

  “边吃边聊。”皇帝不置可否,唇角牵一丝笑意。

  程玘知道,皇帝这是没听进去,打定主意要帮着阿浓和谢芸了。

  越是这样,他越有恃无恐,他一日不签,便一日与她们娘俩绑在一起,同生共死,他不急,急的是皇帝,是阿浓和谢芸。

  诏狱的饭食不是人吃的,程玘已好些日子没吃过能入口的饭菜了。

  皇帝带来的菜式,像是御膳房的手艺,味道自不必说,瞧着也赏心悦目。

  他一面吃着佳肴,一面品着美酒,看皇帝还能想出什么话来劝,好不惬意。

  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程玘也不是人人拿捏的。

  正想着,鼻腔忽而有温热的液体滴落,落在他衣襟。

  程玘垂眸看,是一滴暗红的血。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程玘,还记得朕的四皇兄是怎么死的吗?”皇帝神情温和,慢条斯理。

  登时,程玘目光落向桌上那道香蕈烧肉,眼神骇然。

  下一瞬,他双手扒着喉咙,侧身想要吐。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死亡在快速逼近。

  “果然是你。”皇帝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捏住他后颈,猛地提起,看到程玘口鼻涌出的血,皇帝笑意加深,语气诡谲森然:“没有人能妄想拿捏朕,朕给过你一次生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那么朕也就不强留你了。朕会自己揪出那位皇太孙,你去地底下等着,等他也下了地狱,你再在九泉之下拥他为王。”

  言毕,他丢开程玘,接过姜远递来的笔墨,神色淡漠将“程玘”二字落在义绝书上。

  模仿笔迹写两个字罢了,于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印泥。”皇帝淡淡开口。

  程玘意识到什么,忙把手往身后藏。

  他已无法思考,所为皆出于本能。

  一道寒芒闪过,皇帝已利落抽出姜远腰侧宝剑,割断程玘手筋。

  铮地一声,利剑入鞘。

  手印按好,皇帝收起义绝书,看也没看程玘一眼,冷声吩咐:“他是自己拿瓷片划破手腕而死。”

  姜远懂了:“属下明白。”

  伪造好伤口,将程玘送回监牢,过一阵,程玘才彻底咽气,姜远很为自己的手法骄傲。

  翌日,早朝前,宫门打开不久,皇帝和内阁诸大臣得到诏狱送来的消息。

  程玘于诏狱自绝而亡。

  皇帝轻叹:“朕知程大人心高气傲,却没想到,他与太后一样,没有承担罪责的勇气。”

  章阁老嗫嚅着,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有人推了他一把:“章阁老?”

  继而是一连串的恭贺:“恭喜首辅大人!”

  这段时日,一直是章勉代理首辅职责,朝臣们都能看到苗头。

  皇帝金口玉言,直到今日,终于坐实。

  “上朝。”皇帝拍拍章勉肩膀,走向御殿。

  早朝上,皇帝将程玘死讯昭告百官,并将诏狱呈上的供词、账册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给他们半月期限,了结程家的事。

  随即,赈灾、军饷诸事,很快与章勉等人议定,挑了可靠的人选去巡查。

  皇帝拿出程玘绝笔的义绝书,宣告谢夫人、皇后与程玘再无瓜葛,且已查明,谢家与程玘已多年未有来往,程家谋逆、贪墨案,不株连无辜。

  登时满朝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有人站出来反对,“谢家门风清正,臣且不说,单说谢夫人与皇后,夫妻之间哪会有秘密?谢夫人一定脱不了干系。还有皇后娘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请皇上废程氏女皇后之位,另择才貌出众者居之!”

  这位王大人,皇帝记得,废后的折子,他贡献了不少,长公主府的好处,他也没少拿。

  另有几位大人附和,有的请求废后,也有御史直言谢夫人只可共富贵,不能共患难,是为不义。

  倒是新升任的章首辅,皇帝并未授意他什么,他竟站出来,语气沉稳道:“微臣章勉,替青州学子,谢皇上隆恩!”

  皇帝眉心微动:“首辅何出此言?”

  “皇上知道,微臣出身寒门,也曾有过买不起笔墨的日子。”章勉说起微寒之时,眼神依然坚定清正,不卑不亢,“谢太傅举家归隐青州,躬耕陇亩,多年来,族中未有一位子弟入仕,臣不相信这样的人,会与程玘一样醉心权势。”

  “且臣早有耳闻,谢家藏书颇丰,时常借给买不起书的寒门子弟,甚至兴办了义学,给孩童启蒙,士林之中,谁不叹服?若皇上因两家姻亲关系而迁怒,恐怕真会寒了广大寒门士子之心,也断了青州学子求学的门路,所以臣替他们谢谢皇上。”

  “皇上圣明。”章勉举着笏板,恭敬跪地叩拜。

  章首辅身份在此,说的又是实情。

  且他只是替谢家谢恩,没说要拥护程氏女继续做皇后,很快引来更多朝臣的附和。

  皇帝点点头,快步走下御阶,将他扶起。

  继而,他转向那位王大人:“王大人方才说,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怎么?你每日回府,都与自家夫人议论朝事?”

  说到此处,他语气骤冷:“大理寺卿何在?”

  有人站出来。

  他继续道:“给朕查查,王大人往外泄露了多少朝中机密!”

  一番杀鸡儆猴,请求废后的朝臣纷纷站回原处。

  皇帝坐回龙椅,并未就此把话题揭过,而是叹道:“朕这里堆着好些请求废后的折子,朕一直隐而不发,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对朕颇有微词。可是,皇后腹中怀着朕第一个皇子,你们要朕如何狠心废后?!”

  “小皇子尚不足三月,本不该公之于众,如今,为了稳定朝堂,朕也顾不得了。”皇帝说着,话锋一转,“可若小皇子有个什么闪失,王大人,休怪朕将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皇后娘娘怀了身孕?百官个个惊愕不已。

  难怪皇帝迟迟没有废后。

  他不是优柔寡断,而是有着为人夫、为人父该有的仁厚与担当。

  依大晋律法,哪怕是庶民中的女子犯了大罪,若碰巧身怀六甲,也会等其平安产子之后,再入狱。

  更何况,皇帝都说了,皇后并未与程玘同流合污。

  所有人都看得到,皇后入宫伴驾数月,没做伤害皇帝的事。

  如今她身份是不该做皇后,可若贸然废后,皇后受了惊吓,小皇子没了,谁担得起谋害皇帝嫡子的罪名?

  哦,王大人。

  原本附和王大人的朝臣们,很有默契地站远了些,仿佛王大人染了什么瘟疫。

  散朝后,皇帝留下几位阁臣议事。

  私下面对章首辅时,皇帝状似无意问:“首辅曾受过谢太傅恩惠?”

  谢太傅乃是谢芸的父亲,前朝时,曾教导过太子一段时日。

  这位不苟言笑的首辅,在提起谢太傅时,眼中有不一样的光彩。

  章勉没隐瞒,朝皇帝深深施礼:“当年,朝代更迭之际,多少举子茫然无措,臣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臣有幸与谢太傅有一面之缘,听其一席话,豁然开朗,才坚持走到今日。”

  “臣敬重谢太傅,然臣早朝时所说,亦是肺腑之言,皇上可以派人去青州走访,便知臣并未夸大。”章勉眼神坦荡。

  皇帝没说什么,倒是对青州谢家更多了些好奇。

  紫宸宫内殿,宫人们窃窃私语,可程芳浓一看她们,又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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